阿惠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你是認真的嗎？」——小明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著茶杯，視線先落在我臉上，再移到奶奶臉上。那個眼神不是在徵求同意，比較像是在確認我們兩個還在。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圈著茶杯，杯身的熱度正從指尖一點一點往掌心滲。客廳裡很安靜，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還有阿惠涼鞋的鞋尖輕輕點地的聲音。
小明把杯子放下。杯底敲到茶几，叩，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找妳們來，不是開玩笑的。」他說。聲音不大，可是每個字都像被茶幾上的晨光照亮一樣，清清楚楚。「我們三個的關係，妳們大概知道。不知道的，等一下可以問。但我先把話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十指交叉的雙手沒有鬆開。
「要加入，就是跟我們三個一起。不是我加妳，是我們三個加妳。規矩我們訂好了，不是我說了算而已，是她們兩個也點頭的。妳們如果願意，就試試看。不願意，喝完這杯茶，走出去，我們還是朋友。」
阿惠眨了一下眼睛。她沒有看小菁，也沒有看奶奶，而是直接看我。
「海倫姐，」她叫我的名字，語氣不像剛才那麼輕快，但也不是緊張，比較像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妳真的願意？」
我放下茶杯，指尖還留著杯身的餘溫。
「願意。」我說。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有點意外，它們聽起來比我想像的還要篤定。「不是被他逼的，也不是為了誰。是我自己想要這樣。」
奶奶在我旁邊笑了一聲，很短，像是從鼻子哼出來的。「妳們兩個別看我，我的答案跟海倫一樣。我們兩個老的都點頭了，就看妳們年輕的敢不敢。」
阿惠聽完，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很像她在FB上發動態時的樣子——知道自己被拍，但還是裝作不在乎。
「我沒有不敢。」她說。「我只是要確定你們三個是認真的。」
「我很認真。」小菁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她的聲音還是很小，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身側面輕輕摩挲，白色棉質洋裝的袖口微微顫動。
「海倫姐打給我的時候，我就想過了。」她抬起眼睛，先看我，再看小明，最後停在阿惠臉上。「我想試。」
阿惠看著小菁，停了大約三秒。然後她把身體往前傾，伸手去拿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烏龍茶。
「好吧。」她放下杯子，杯緣的口紅印子留在白瓷上，淺淺的粉橘色。「我也可以試。但有個條件——」
「妳說。」小明說。
「不要把我當外人。」阿惠的視線掃過奶奶、我、小明，一個都沒漏掉。「我最討厭那種感覺。要就一起，不要我在旁邊看。」
小明聽完，嘴角拉開一個很淡的弧度。那個表情我認得——每次他確定事情照他的意思走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成交。」
他拿起茶壺，先倒給阿惠，再倒給小菁，然後奶奶，然後我，最後才倒自己的。這次阿惠沒有問是什麼茶。她端起杯子，跟小菁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瓷杯相敲的聲音又脆又短。
「乾杯。」阿惠說。
小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她進門之後第一次真正笑出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四個女人，一個男人，五杯茶，在早上十點四十分的客廳裡，一起喝掉了杯子裡已經半涼的烏龍茶。
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從巷口一路響到巷尾，又漸漸變小，最後只剩下冰箱壓縮機還在嗡嗡作響。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茶几上的白瓷茶壺還亮著，但光線的角度已經變了，從壺身挪到了壺嘴。
小明放下杯子，身體往沙發椅背靠，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那——」他看著阿惠跟小菁，語氣回到平常那種輕鬆的樣子。「今天晚上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阿惠挑起一邊眉毛。「這麼快？」
「吃飯而已。」小明說。「妳想到哪裡去了。」
奶奶在旁邊噗哧笑出來，伸手拍了小明的大腿一下。「你這小子，才剛說完就開始撩。」
小菁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但嘴角還是彎的。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四個你一言我一語，忽然覺得客廳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不是陽光的關係，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空氣裡多了一層什麼，不重，但確實存在。
茶喝完了。阿惠拿起茶几上的茶壺，幫每個人又倒了一杯——連小明那杯也倒了。她倒茶的動作很穩，壺嘴對準杯口，一滴都沒灑出來。
「最後一杯。」她放下茶壺，舉起自己的杯子。「喝完這杯，我們就算說好了。」
五隻杯子同時舉起來，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瓷杯碰撞的聲音比剛才更脆，更亮，像是某個東西被敲定了。
杯底朝天。
我看著空了的杯子，杯底殘留的茶漬是淺淺的琥珀色，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小明伸手接過我手裡的杯子，連同其他杯子一起放回茶盤，疊成兩疊，杯口朝下。
「我去煮飯。」奶奶站起來，拉了拉家居服的下擺。「妳們兩個吃不吃辣？」
「吃。」阿惠說。
「我也吃。」小菁說。
奶奶點點頭，轉身走進廚房。我聽見她打開冰箱的聲音，然後是砧板放在流理臺上的悶響。阿惠站起來說要去幫忙，小菁也跟著起身，兩雙涼鞋啪嗒啪嗒踩過地板，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客廳裡只剩下我跟小明。
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往我這邊挪了一點，肩膀碰到我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這樣靠著。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點，從茶几挪到了地板，照在阿惠脫下來的那雙涼鞋上，鞋面上的水鑽亮了一下。
「媽。」他叫我。
「嗯？」
「妳開心嗎？」
我轉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東西，是那種他從小到大都沒變過的眼神——做完一件事，要確認我有沒有滿意。
「開心。」我說。
他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電視遙控器，按了一下，電視螢幕亮起來，新聞臺的主播正在報天氣。他把音量調得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只剩下畫面裡氣象圖上臺灣島的輪廓，還有廚房裡傳來奶奶跟阿惠的笑聲。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茶的味道還留在舌根，澀澀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