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冰水放在茶几上，在奶奶旁邊坐下來。小明已經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瓦斯爐點火的噠噠聲。
「他在煮水。」奶奶說，眼睛沒離開手機螢幕。
我湊過去看。她正在翻阿惠的FB，一張一張照片滑過去。阿惠大概四十出頭，染了一頭紅棕色捲髮，皮膚偏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有一張是她站在海邊拍的，穿著連身泳衣，身材維持得不錯，腰間沒有贅肉。
「跟妳記得的樣子像嗎？」我問。
奶奶把照片放大，瞇著眼看了一陣。「老了一點，不過還是同一個人。」她把手機轉向我。「妳看她這個眼神，跟以前一樣，很敢。」
我看了一眼。阿惠的眼睛確實有種直勾勾的東西，不是兇，是那種不怕跟人對看的坦然。
廚房的水燒開了，蒸氣從壺嘴噴出來，發出尖銳的哨音。小明關掉瓦斯，從櫥櫃裡拿出茶壺跟四個杯子，擺在茶盤上。茶葉罐打開的聲音很脆，金屬蓋子敲在磁磚檯面上，叮的一聲。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巷口的咖啡店招牌剛剛亮起來，騎樓下空空的，只有一輛機車停在那裡。陽光已經從斜的變成直的了，照在柏油路上，熱氣蒸起來，路面看起來濕濕亮亮的。
「幾點了？」奶奶問。
「九點五十分。」我沒回頭。「還有十分鐘。」
小明端著茶盤走出來，放在茶几上。茶壺是白瓷的，杯子上有青花紋路，是他爸以前買的那套。他動作很穩，放下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碰撞的聲音。
「坐啊。」他對我說。「站在那邊等，人也不會比較快來。」
我走回沙發坐下。奶奶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還是亮著的，停在阿惠那張海邊的照片上。
時間過得很慢。九點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秒針一格一格跳，每一格都踩在我胸口上。奶奶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嘴唇抿著，喉嚨動了一下。
「緊張？」小明看著我們兩個。
「沒有。」奶奶說。
「有也沒關係。」他說。「她們才是要緊張的人。」
九點五十五分。
巷口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紅棕色捲髮，米白色亞麻襯衫，深藍色七分褲，涼鞋。她走到咖啡店騎樓下停下來，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抬頭張望，像是在確認地址。
「來了。」我說。
奶奶站起來，走到門邊。我也跟著站起來，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阿惠看到我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她笑的時候跟照片裡一模一樣，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很舒服。她朝我們走過來，涼鞋踩在騎樓地磚上，啪噠啪噠的。
「好久不見！」她的聲音比我想像中低沉一點，帶點菸嗓的味道。
奶奶把門拉開，站在門檻上，沒有走出去。「還找得到路嘛。」
「當然找得到，妳家我又不是沒來過。」阿惠走到門前，跟奶奶面對面站著。兩個人差不多高，奶奶稍微高一點點。她上下打量了奶奶一圈，然後嘖了一聲。「妳怎麼還是這麼漂亮？」
「少來。」奶奶嘴上這麼說，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真的啦，妳看妳這個皮膚。」阿惠伸手捏了一下奶奶的手臂。「白成這樣，跟以前一樣。」
奶奶沒有揮開她的手，只是轉頭看了我一眼。「這個是我媳婦，海倫。」
阿惠把手收回來，對我點點頭。「阿惠。妳婆婆跟我以前認識很久了。」
「我知道。」我說。「她有提過。」
阿惠沒有追問「提過什麼」，只是笑了一下。她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掃過客廳裡面。她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小明，眼睛瞇了一下。
「那個是……？」
「我孫子。」奶奶說。「進來吧，不要站在門口。」
阿惠脫了涼鞋，赤腳踩進來。她的腳趾甲塗了暗紅色的指甲油，顏色很深，幾乎接近黑色。她走進客廳，在小明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來，姿勢很自然，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
小明對她點了一下頭，沒有站起來。
「欸，帥哥欸。」阿惠轉頭對奶奶說。「妳孫子長這樣，妳都沒講。」
「妳也沒問。」奶奶在她旁邊坐下。
我正要關門，巷口又出現一個身影。這次是小菁。她穿著白色棉質洋裝，頭髮綁成低馬尾，手裡提著一瓶紅酒，走路的樣子很挺，背打得很直。她看到我站在門口，舉起手揮了一下。
「海倫姐！」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跟阿惠完全不一樣。
小菁快步走過來，涼鞋踩得啪噠啪噠比阿惠還急。她走到門前，先把紅酒遞給我。「見面禮，不知道你們喝不喝。」
「謝謝。」我接過來。酒標上是法文，看起來不便宜。
她走進門，看到阿惠已經坐在裡面，稍微停了一下腳步。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互相點個頭，沒有說話。
「坐。」奶奶指了指另一張單人沙發。「自己找位子。」
小菁坐下，把裙擺整理好，雙腿併攏斜放。她跟阿惠坐姿完全不一樣，一個像在自己家，一個像在別人家客廳。
小明從茶盤上拿起茶壺，先倒了一杯，放在阿惠面前。再倒一杯，放在小菁面前。然後是奶奶，然後是我。最後才倒他自己的。
「喝茶。」他說。
阿惠端起杯子聞了一下。「好香，什麼茶？」
「凍頂烏龍。」小明說。「我爸以前留的。」
阿惠吹了吹茶麵，喝了一小口。小菁也端起來喝，動作很輕，杯緣碰到嘴唇幾乎沒有聲音。
客廳裡安靜了大約五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茶几上，照得茶壺的白瓷亮到有點刺眼。茶香很濃，跟阿惠身上的香水味、小菁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在一起。
小明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木頭茶几，叩的一聲。他坐直身體，兩個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輪流看著阿惠跟小菁。
「今天找妳們來，是想問妳們一件事。」
阿惠放下杯子，身體往後靠。小菁沒有動，手還是端著茶杯，只是抬起眼睛看他。
「什麼事？」阿惠問。
小明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視線越過杯緣，先看了奶奶，再看我。然後他把杯子放下，開口。
「妳們兩個，知不知道我們三個現在是什麼關係？」
阿惠眨了一下眼睛。小菁的睫毛動了一下。
「奶奶跟我說過一些。」阿惠說。她的語氣變了，沒有剛才那麼輕快，但也不是嚴肅，比較像是——認真。「沒有講得很清楚，但我大概知道。」
「我知道。」小菁的聲音更小了，但沒有閃躲。「海倫姐在電話裡有提。」
「好。」小明說。「那妳們還願意來，代表妳們至少不排斥。」
阿惠沒有否認。小菁也沒有。
「所以我要問的事情很簡單。」小明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如果我要妳們兩個也加入，妳們要不要？」
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層。
阿惠先開口。她沒有問「加入什麼」，也沒有裝傻。她只是直直看著小明，那個眼神跟FB照片裡一模一樣，很敢。
「你是認真的嗎？」
小明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視線越過杯緣，先看奶奶，再看我。
停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