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市場的時候，陽光已經從屋簷邊緣整個潑下來，把菜攤上的空心菜照得翠綠翠綠的。空氣裡混著魚腥味跟豬肉攤飄過來的生肉味，還有旁邊水果攤削鳳梨的甜酸。小明走在最前面，帆布袋在他左手晃啊晃的，奶奶跟在我旁邊，涼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高麗菜今天多少？」奶奶停在一攤前面，伸手翻了翻菜葉。
老闆娘還沒回答，小明的手機先響了。他從口袋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立刻皺起來。
「怎麼了？」我問。
他沒回我，直接接起來。「喂？……嗯……嗯……今天下午？」他轉頭看了我們一眼，表情不太好看。「不能明天嗎？……好啦，知道了。」
掛掉電話，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吐了一口氣。「公司打來的。專案出問題，今天下午要進辦公室。」
「今天下午？」奶奶放下手裡的高麗菜，轉頭看他。「那明天早上呢？」
「明天早上沒事。」小明說。「下午的事不影響。」
我趁機接話。「兒子，既然明天早上十點要見阿惠跟小菁，我們不如現在先把規矩再講清楚。免得明天見了人，手忙腳亂。」
奶奶點頭。「也好。邊走邊講。」
小明沒反對，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先開口。「你說你要當一家之主，那新來的女人，你打算怎麼管？」
「聽我的。」他連頭都沒回，語氣很平。「我怎麼安排就怎麼配合。陪睡的日子我來分，不滿意可以走。」
奶奶在旁邊哼了一聲。「你說得簡單。萬一人家來了，看到我們兩個老的也在，轉頭就跑怎麼辦？」
「那就跑啊。」小明停下來，轉頭看奶奶。「我沒有要勉強誰。想留下來的，就要照我的規矩。不想留的，巷口咖啡喝完就散。」
我追問。「那如果兩個都想留下來呢？」
他看著我，嘴角慢慢拉開。「那就一起睡。」
奶奶沉默了幾秒。她低頭看著自己涼鞋的鞋尖，又抬頭看小明。「你不怕我們兩個吃醋？」
「怕吃醋就不要答應。」小明說，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昨天我們三個已經講好了，加人要三人同意。現在我同意、妳們兩個也同意了，那就沒什麼好吃醋的。新來的女人要配合我們，不是我們配合她。」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任何一點猶豫。沒有。二十二歲的男生，站在傳統市場的菜攤前面，講這些話的時候跟他在會議室裡報告專案進度一樣篤定。
「好。」我說。「那如果兩個都留下來過夜，床要怎麼睡？」
「週日本來就三人一起，多加兩個也一樣。」小明說。「其他日子我再排。」
奶奶突然笑出來，笑得很大聲，旁邊賣魚的老闆抬頭看了我們一眼。「你這小子，胃口真的越來越大了。」
小明沒笑。他看著奶奶，等她笑完，才開口。「妳開心嗎？」
奶奶收住笑聲，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妳，」小明說，「這樣安排，妳開心嗎？」
奶奶安靜了大概三秒。市場裡很吵，剁肉的砰砰聲、老闆吆喝聲、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全部疊在一起，但那三秒鐘我聽得很清楚，連她呼吸的聲音都聽得到。
「開心。」她說，聲音比剛才輕很多。「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
小明點頭，轉頭看我。「妳呢？」
「我？」我沒想到他會一個一個問。「我……我沒意見。反正二四六你還是要陪我。」
「當然。」他說。「這是規矩，不會改。」
買完菜，三個人走出市場。陽光比剛才更亮，柏油路面開始冒熱氣。小明從口袋拿出手機，一邊走一邊打字。
「你在傳訊息給她們？」我問。
「嗯。」他拇指動得很快。「兩個一起傳，省時間。」
奶奶湊過去看他的螢幕。「你寫什麼？」
「一樣的內容。」他把螢幕亮給我們看。「『明天早上十點，巷口咖啡店見。』就這句。」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第一聲叮咚就響了。小明低頭看，嘴角動了一下。「阿惠說好。」
又過了大概十秒，第二聲叮咚。
「小菁也說好。」他把螢幕轉過來給我們看。兩個對話框，兩個已讀，兩個「好」。
奶奶看著螢幕，嘴唇抿成一條線。我沒有講話，只是看著那兩個對話框，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吃醋，也不是擔心，比較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的時候，肚子會癢癢的那種。
「走吧，回家。」小明把手機收進口袋，提著帆布袋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我把菜提進廚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高麗菜、空心菜、絞肉、豆腐。塑膠袋的聲音細細碎碎的，跟水龍頭滴水的聲音疊在一起。客廳那邊傳來冰箱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奶奶的腳步聲。
「要喝嗎？」她走進廚房，手裡拿著三瓶冰水。
我接過一瓶，扭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水從喉嚨灌下去，胸口那個癢癢的感覺才稍微壓住一點。
小明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還亮著。兩個對話框，兩個已讀，兩個「好」。他往後靠，頭枕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奶奶拿著冰水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累的話下午不要去公司了。」
「不行。」他沒睜開眼睛。「專案出問題，我不去沒人能處理。」
我把剩下的菜放進冰箱，擦乾手，走到客廳。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他。晨光從窗戶斜斜打進來，照在他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
他睜開眼睛，剛好對上我的視線。「怎麼了？」
「沒有。」我說。「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像一家之主。」
他笑了一下，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機，又看了一眼螢幕。然後他抬頭，輪流看著我跟奶奶。
「明天早上十點，兩個都會來。」
奶奶跟我對看一眼。
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