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從早餐店那頭灌過來，帶著豆漿的甜味和煎蛋的油香。我還沒完全轉過彎，小明就停下了腳步。他站的位置剛好卡在騎樓柱子旁邊，左手提著帆布袋，右手插在褲袋裡，像在等什麼。
「停一下。」他說。
奶奶走在最前面，聽見聲音轉過頭，涼鞋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吱。我也跟著停住，運動鞋的鞋尖幾乎碰到他的皮鞋後跟。
「怎麼了？」我問。
小明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帆布袋換到右手，空出來的左手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眼睛從奶奶臉上掃到我臉上，又掃回去。那眼神我認得——他每次要講什麼我們不會太想聽的話，都是這個表情。
「手術結束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在騎樓的迴音裡聽得很清楚。「現在該想以後的事了。」
奶奶雙手抱胸，靠在騎樓的方柱上。深藍色連身裙的領口被風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以後的事不是剛剛在巷子裡就講完了？規矩訂了，你當一家之主，我們兩個身體歸你管。還有什麼好想的？」
「規矩是規矩。」小明把帆布袋放到腳邊，站直身體。他比奶奶矮了快一個頭，但講話的架勢完全不像矮的那一方。「但那是我跟妳們兩個的事。我在想的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我皺眉。
「對。」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往上拉。「媽，妳們兩個有認識什麼喜歡大雞雞的女生朋友嗎？最好是那種男女通吃、一上癮就會黏住不放的騷女人。」
空氣大概安靜了兩秒。早餐店那頭傳來煎檯上鏟子刮鐵板的聲音，滋滋滋的，像油在跳。
奶奶先笑出來。她笑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差點撞到柱子。「靠北喔，剛訂完規矩就想加人？你這個一家之主胃口也太大了，孫子。」
「我沒有說現在加。」小明把手插回褲袋，聳了聳肩。「我只是先問。規矩講得很清楚，加人要三個人同意。我現在就是在問妳們的意見，不是嗎？」
我看著他的臉。二十二歲，下巴還有點嬰兒肥沒消乾淨，但講話的方式已經完全不像個孩子了。他站在騎樓的陰影裡，晨光從柱子邊緣切過來，把他半張臉打亮，另外半張藏在暗處。
「你認真的？」我問。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他反問。
我沒接話。牛仔褲的褲頭卡在髖骨上，剛才走路走出了一點汗，布料黏著大腿內側，不太舒服。我換了個站姿，把重心挪到左腳。
奶奶倒是認真起來了。她收起笑臉，用食指敲著自己的下巴，眼睛往上飄，像在翻腦袋裡的通訊錄。「你這樣一講，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誰？」小明立刻轉向她。
「阿惠。」奶奶說。「以前唱卡拉OK認識的，離婚，大概四十出頭吧。身高差不多一六五，胸部很大，我記得她穿襯衫的時候釦子都繃得快飛出去。」她用手在胸前比了個弧度。「玩得很開，以前有一次唱到半夜，她喝了酒就開始講她前夫雞雞多小，說離婚以後發誓再也不跟雞雞小於十八公分的男人上床。」
小明的眼睛亮起來。那種亮法我很熟悉，像他在寫程式寫到半夜突然找到bug在哪裡的時候，螢幕上反光打在他瞳孔裡的那種亮。
「有聯絡方式嗎？」他問。
「LINE還在啦，但很久沒聊了。」奶奶拿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上次見面大概是去年過年吧，她說她在做直銷，賣什麼保養品的。我後來封鎖她的動態，因為每天貼一堆產品照，煩死了。」
「解封啊。」小明說。
「急什麼。」奶奶瞪他一眼，但手指已經在按螢幕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一來一往，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慢了半拍。不是不想參與，而是腦袋還在轉。小明要我們推薦女人給他。這個念頭本身不奇怪——我們三個的關係本來就沒有所謂的正常框架了——但真的要在通訊錄裡翻出一個名字來，手指會停一下。
「媽。」小明忽然叫我。
「嗯？」
「妳呢？有沒有認識的？」
我張開嘴，又閉上。騎樓外面有個阿伯推著菜車經過，輪子喀啦喀啦響。我看著那臺菜車慢慢走遠，塑膠籃裡堆著高麗菜和青江菜，菜葉上還噴著水珠。
「有一個。」我說。
小明挑起眉毛。
「以前做伴遊的時候認識的，叫小菁。」我把手插進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指尖碰到口袋裡揉成一團的發票。「雙性戀，專接夫妻場。年紀跟我差不多，大概四十五、六吧。長得不是特別漂亮，但是很耐看，笑起來眼睛會彎。她接案子很挑，不是什麼客人都接。」
「怎麼個挑法？」小明問。
「她有一次跟我說，」我頓了一下，回憶那句話從她嘴裡講出來的樣子。那是在某間摩鐵的停車場，兩個人都剛下班，靠著車門抽菸。她吐出一口煙，說：「雞雞不夠粗的別找我，我不想浪費時間。」
小明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微笑，是真的笑開，連牙齒都露出來。「這個好。」
「好什麼好。」奶奶把手機塞回裙子口袋，涼鞋的鞋尖在地上點了兩下。「你連見都沒見過，就在那邊好。」
「光聽就硬了。」小明說，講得理所當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忍不住笑出來。靠在他旁邊的柱子上，T恤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磨石子，胸口卻熱熱的。那是種奇怪的感覺——明明在幫自己的兒子介紹女人，明明應該覺得荒謬或羞恥，但我沒有。站在這條騎樓下，看著他跟奶奶討價還價，我只覺得像在討論晚上要吃什麼。
「你打算怎麼做？」我問。「真的要把人約出來？」
「明天。」小明說。「妳們兩個明天就約她們出來喝咖啡。」
「明天？」奶奶皺眉。「你也太急了吧，我LINE都還沒發。」
「現在發。」他彎腰撿起帆布袋，從裡面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來，桌面是我跟奶奶上個月在客廳沙發上睡著的照片，兩個人頭靠頭，嘴巴都微微張開。「奶奶妳約阿惠，媽媽妳約小菁。就說很久沒見，出來聊聊天。」
我看著他滑開手機，點進撥號畫面，然後把手機塞到我面前。
「現在？」我瞪大眼睛。
「現在。」他說。
奶奶跟我對看了一眼。她的眼神裡有種東西，不太像是反對，比較像是——算了，隨便他。那種「反正這個家早就沒規矩了」的無奈，但無奈裡又摻了一點看好戲的興致。
「我先。」奶奶拿出手機，解鎖，點進LINE，找到阿惠的頭像。那張頭像是一朵粉紅色的玫瑰花，旁邊寫著「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她打了幾個字，停下來，抬頭看小明。「要怎麼說？」
「就說想喝咖啡，明天下午。」小明說。
奶奶嘖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打字。拇指在螢幕上按得飛快，發送。藍色勾勾亮起來的瞬間，她把手機轉給我們看。
訊息上寫著：「阿惠，好久不見！明天下午有空嗎？出來喝杯咖啡，我有件事想跟妳聊聊，順便介紹個人給妳認識。」
「介紹個人？」我念出來。
「不然要寫什麼？」奶奶把手機收回去。「寫『我孫子想幹妳』嗎？」
小明笑出來，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可以啊，下次直接寫。」
「幹，不正經。」奶奶打掉他的手，但嘴角是翹的。
輪到我了。我接過小明的手機，手指停在螢幕上，找了一下才想起小菁的號碼我存在自己手機裡。我從牛仔褲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翻到通訊錄，滑過一排名字——大部分都是以前伴遊認識的姊妹，有些還在線上，有些早就嫁人失聯了。
小菁的頭像是一杯拿鐵，奶泡上拉了一朵歪歪的愛心。
我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到耳邊。嘟——嘟——嘟——響了三聲，轉進語音信箱。我鬆了口氣，正準備掛掉，電話忽然被接起來。
「喂？海倫？」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背景有廣播的聲音，像是在開車。「好久沒打給我了，什麼事？」
我看了小明一眼。他站在我面前，雙手抱胸，眼睛直直盯著我，嘴唇無聲地動了兩個字：約她。
「小菁，」我對著手機說，聲音比我預期的平穩。「明天下午有空嗎？想約妳喝咖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她笑起來，那種菸嗓子的笑法，像砂紙磨過木頭。「喝咖啡？妳什麼時候開始喝咖啡了？以前不是都約喝酒嗎？」
「改口味了。」我說。
「好啊，剛好我明天沒事。」她停了一下，廣播的聲音變小了，大概是把音量轉低。「妳要跟我聊什麼？這麼突然。」
「見面再說。」我看著小明，他的眼睛在晨光裡亮得不太像話。「順便介紹一個人給妳認識。」
「誰啊？」
「我兒子。」
話筒裡又沉默了一秒。這次比較長。
「妳兒子？」小菁的聲音拉高了一點。「海倫，妳在搞什麼鬼？」
「明天來就知道了。」我說，嘴角自己往上彎。「不會讓妳失望的。」
「⋯⋯好，最好是真的不會讓我失望。」她笑了，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幾點？哪裡？」
我看向小明，他用嘴型說：早上十點。我照著講。
「巷口那間新開的咖啡店，早上十點。」
「知道了。明天見。」
電話掛斷。我把手機放下，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剛剛快了一點。不是緊張，是別的。某種站在懸崖邊往下看的感覺，風從谷底灌上來，裙子會飛，腳趾會縮，但你不會往後退。
「約好了？」小明問。
「約好了。」
他點頭，從我手裡接過手機，放回帆布袋。然後他轉頭看奶奶。「阿惠回了嗎？」
奶奶低頭看螢幕，拇指往上滑。「回了。她說明天下午可以，問幾點。」
「一樣早上十點。」
「兩邊約同一個時間？」奶奶抬頭看他。「你不會是要一次見兩個吧？」
小明提起帆布袋，跨出騎樓的陰影，走到早餐店前面的陽光下。晨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路拖到我們腳邊。
「一次見兩個有什麼不好？」他轉過身，面對我們，臉上掛著那個我越來越熟悉的笑。「效率問題。」
奶奶跟我又對看了一眼。這次她沒講話，只是聳了聳肩，跟著走出騎樓。涼鞋踩在陽光下的柏油路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我最後一個走出去。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感覺熱度從頭頂一路灌下來，穿過頭髮，貼在頭皮上。三個人的影子重新被拉長，疊在早餐店前面的紅磚人行道上。
店門口的蒸籠冒著白煙，豆漿的甜味濃得化不開。小明站在最前面，左手提著帆布袋，右手舉起來，朝我們比了個往前走的手勢。
「走，先買菜。」他說。「明天的事，明天早上十點見。」
奶奶走到他旁邊，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腰。「你不要明天一見到人家就急著脫褲子，聽到沒？」
「看情況。」小明說，閃開她的手，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
我跟在後面，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兒子。」我叫他。
「嗯？」
「你一次約兩個，萬一兩個都喜歡你怎麼辦？」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框成一圈金邊。他看著我的眼睛，嘴角慢慢拉開。
「那就兩個都要。」
奶奶在旁邊笑出來，笑得很大聲，連早餐店裡正在包飯糰的老闆娘都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我沒有笑，但也沒有反駁。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三個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拖得長長的，長到疊在一起，分不清楚誰是誰的。
明天早上十點。我在心裡重複了一次這個時間，然後邁開腳步，跟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