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說。
奶奶轉頭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去拿他手裡的帆布袋。「袋子我拿，你手空出來。」
小明沒鬆手，反而用另一隻手握住奶奶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可是很穩，把她的手按在原處，壓在袋子提把的邊緣。「不用。」他的聲音平平的，眼睛看著前面。「我的東西我自己拿。」
奶奶沒有抽手，只是歪著頭看他，嘴角有一點笑。「今天是怎麼了？突然這麼有擔當。」
「我昨天就是了。」小明說。
他鬆開奶奶的手腕。我站在旁邊，看見奶奶白白的皮膚上浮起兩道淡淡的指印，又慢慢退掉。
我們三個並肩往前走。騎樓的磨石子地被晨光照得溫溫的，我的運動鞋踩上去沒有聲音，奶奶的涼鞋答答答，小明的皮鞋叩叩叩。三種聲音疊在一起，像某種沒有說好的節拍。
走到巷口，奶奶忽然開口，眼睛還是盯著前面早餐店的竹蒸籠。「手術的事，就別再提了。」
她沒有停下腳步。白煙從蒸籠縫裡冒出來，一陣一陣，飄到她的裙襬邊。
我跟著點頭。「都過去了。」我說，「既然孩子已經沒了，就要想以後的事。」
小明走在我左邊，隔了兩步才問：「奶奶，妳想怎麼做？」
奶奶停下來。她站在早餐店旁邊，身子一半在騎樓陰影裡，一半被陽光照亮。那件深藍色連身裙貼在大腿上，風一吹，裙襬就掀起來一點。她轉身看著我們，眼神很平，像在討論晚飯要煮什麼。
「以後要怎麼雜交，得先講好規矩。」她說，「不然哪天躺在床上，還在那裡你讓我我讓你，難看。」
我的臉頰發熱。早餐店阿姨在我們背後敲蛋殼，喀喀喀，聲音很脆，像直接敲在我耳膜上。
小明把帆布袋換到左手，空出右手。他往前一步，站到奶奶面前。他的身高只到奶奶的額頭，可是姿態一點都不像晚輩。他伸手捏住奶奶的下巴，輕輕往上抬，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很確定的力道。
「好啊。」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那妳先說，妳要什麼規矩？」
奶奶沒有閃，反而把下巴更往前送了一點，像在試他手上的勁。「誰跟誰睡、誰先誰後，這些都要先講清楚。要再找人進來，也得三個人點頭，不能有人偷偷約。」
「還有呢？」小明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收緊了一點。
「一個月裡，固定幾天三個人一起。」奶奶說，「其他日子輪流陪睡。一三五你睡我房，二四六去海倫房，星期天三個人一起。這樣最公平，誰也不用搶。」
我站在旁邊，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有風穿過騎樓，T恤貼在身上，乳頭被涼意刺得硬起來。我趕快把手臂抱在胸前，不想讓兒子看見。
小明沒有看我，繼續問奶奶：「那加人的事呢？妳心裡有人選了？」
奶奶勾起嘴角。「你二伯母宋媽媽那次之後，老宋不是一直叫你過去？如果以後要加，得先讓海倫看過，我也要點頭。不能你自己約了，把我們丟在家裡。」
「我沒打算加人。」小明說得很直接。「至少現在沒有。我們三個先玩膩了再說。」
「你確定？」奶奶笑出聲，聲音很低，從喉嚨裡滾出來。「你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天是昨天。」小明的手指從奶奶下巴滑到她的脖側，停了一下才放開。他轉向我，像忽然想起我還在這裡。
「媽媽，妳覺得呢？」
我喉嚨發乾。三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早餐店的油煙味黏在我的舌尖，濃得我張不開嘴。
「我……都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小得幾乎縮進肚子裡。
「都好是什麼意思？」小明朝我走了一步。他比我矮，可是他的眼神很直接，像要把我嘴巴裡的話挖出來。「以後一個禮拜三天，我要在妳房間睡，妳說好，還是不好？
我往後退，背撞上騎樓的柱子。小明跟過來，一手撐在我的後腦旁邊，把我圈在他和柱子中間。他比我矮，可是這個姿勢讓我無處可退。
「說啊。」他低聲說。「奶奶都敢講了，妳不敢？」
「我敢。」我抬起下巴，但聲音抖了一下。
小明抬另一隻手，捏住我的臉頰，不重，卻讓我嘴唇不得不微微張開。他的拇指壓在我下唇上，沿著那條線來回磨，像在檢查我的反應。
「敢就大聲講。以後二四六，洗乾淨躺在床上等我。我進去的時候，妳不能躲，不能說不要，也不能夾那麼緊。」他停了一下，眼睛盯著我的嘴。「聽清楚了沒？」
我呼吸變淺，胸口貼著他的襯衫，乳頭隔著布料壓在他身上，硬得發疼。我知道自己濕了。牛仔褲的縫線卡進腿間，像有人站在後面慢慢扯著那條線。
「聽清楚了。」我說。
「還有，手術已經結束了。」他改成用拇指和食指扣住我的下巴，逼我看著他。「以後妳們兩個的身體，由我來管。想跑，想反悔，我就在這條巷子裡把妳們抓回來。」
奶奶在旁邊笑起來。她笑得很大聲，連對面賣豆漿的歐裡桑都轉頭看了一眼。
「你現在倒像一家之主了，孫子。」她說。
小明鬆開我的下巴，往後退開一步。他站回我們中間，手裡提著帆布袋，眼睛輪流看我們兩個。「我本來就是。規矩就照剛剛講的，一三五奶奶，二四六媽媽，星期天一起。誰不同意，現在說。」
「我同意。」奶奶先開口。
「我也同意。」我擦了一下嘴唇，嘴上似乎還留著他拇指壓過的溫度。
小明點頭。「那繼續走。今天還要買菜。」
我們重新邁開腳步。奶奶走在最前面，小明走中間，我在最後。三個人的影子被太陽拉得長長的，在騎樓地板上疊在一起。我的影子頭部疊在奶奶影子的腰上，小明的影子疊在我影子的膝蓋。
「以後家裡會更熱鬧。」奶奶忽然笑著說，沒有回頭。
「怎麼說？」我問。
「多了一個人，不是嗎？」她轉過頭，看了小明一眼，又轉回去。「三個人坐在一張飯桌，三個人擠一張床，三件衣服晾在一起。以前只有我跟妳，冷清得要死。」
我看著她的背影，沒有接話。她說的對。從今天起，這間屋子裡不會再有一個人睡到天亮的夜晚。
巷口的轉角到了。早餐店的油煙味慢慢變淡，水果攤的甜香浮上來。奶奶轉進巷子，身影先被牆角吃掉一半；接著小明轉過去，影子跟在他腳後跟，縮成短短一截；我最後走到轉角，回頭看了一眼。
家門就在那條巷子底，玻璃門還亮著晨光。但是下一段路，已經不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了。
我轉過身，跨出一步。三個人的影子同時消失，像被牆角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