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停了。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客廳還很暗。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霧，浮在空氣裡。沙發上奶奶的身體動了一下，她的腿還壓在我的小腿上，溫溫的，有點麻。
小明站在茶几旁邊，手機還握在手裡。他沒穿上衣，肩膀的線條在微光裡很清楚。他轉頭看我們，沒說話，只是把電話輕輕放回茶几上。
奶奶先坐起來。她的白髮亂成一團，幾縷黏在臉頰上。她揉了一下眼睛，手掌按在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
「幾點了？」她的聲音很乾。
「七點半，」小明說。
我撐起身體，沙發的皮面黏黏的，昨晚的汗已經乾了。腿間還有些濕，分不清是誰的。我用手梳了一下頭髮，頭皮有點癢。
奶奶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她走到鞋櫃旁邊，手伸出去，沒有碰帆布袋，只是放在旁邊的牆上，穩住自己。她的背影在灰藍色的光裡看起來很長，連身裙的布料縐縐的，卡在腰上。
「先洗澡，」小明說。
他走過來，手放在我肩膀上，指尖涼涼的。我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睛有點腫，但眼神很定。他拉我起來，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皮膚跟皮膚碰在一起，他的體溫比我低一點。
浴室在走廊盡頭。小明先走進去，打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他彎腰轉開水龍頭，蓮蓬頭噴出水來，水聲在磁磚牆壁之間迴盪，很大聲。熱水的蒸氣很快就瀰漫開來，鏡子變得模糊，什麼都看不見。
小明先站進浴缸，水沖在他的背上，順著脊椎往下流。他的屁股很窄，大腿有肌肉的線條，小腿上還有幾根沒刮乾淨的毛。他閉著眼睛，讓水從頭頂淋下來，頭髮貼在額頭上。
奶奶脫掉連身裙，跨進浴缸，站在小明對面。她的身體在蒸氣裡看起來很白，乳房的側面圓圓的，乳頭因為熱氣而脹起來，顏色很深。她轉過身，背對小明，手撐在牆上。
小明擠了一點沐浴乳在手掌上，搓出泡沫，然後把手放在奶奶的背上。他的手指從她的肩胛骨開始，往下推，經過脊椎，到腰的兩側。泡沫在皮膚上滑開，白白的，香香的，是薰衣草的味道。奶奶的頭低下去，下巴幾乎碰到胸口，白髮垂下來，遮住臉。
我站在浴缸外面看了一會兒。他們兩個人的身體在水氣裡好像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誰的手是誰的腿。然後我也脫掉牛仔褲和T恤，跨進去。
浴缸不大，三個人站在一起很擠。我站在小明背後，伸手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肩胛骨之間。他的皮膚很滑，有沐浴乳的味道，也有他自己的味道——那種流汗之後留下來的鹹鹹的氣味。他的背肌在我臉頰下微微起伏，跟著呼吸的節奏。
蓮蓬頭的水打在我們三個人身上。熱水從奶奶的肩膀流到小明的胸口，再從小明的肚子流到我的乳房上。我閉上眼睛，聽著水聲。沒人說話。水聲很吵，但那種吵反而讓腦子安靜下來。
小明的手從奶奶背上移開，伸到後面，摸到我的腰。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腰側往下滑，停在髖骨上，姆指輕輕按著。我感覺到他的身體轉了一下，蓮蓬頭的水突然直接沖在我頭上，溫熱的水流進耳朵，世界變得悶悶的。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小明已經轉過來面對我了。他伸手把蓮蓬頭轉開，水聲變小，只剩滴答滴答的殘水。他的臉很近，睫毛上掛著水珠。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但我們都沒有說什麼。
奶奶從小明背後伸出手，關掉水龍頭。浴室突然很安靜，只有排水孔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有三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小明先跨出浴缸，從架子上扯下三條毛巾。一條遞給奶奶，一條披在我肩膀上，一條圍在自己腰間。毛巾的布料粗粗的，我拉起來擦頭髮，手臂舉高的時候，乳房跟著往上提，肚子上的皮膚繃緊了一點。
奶奶用毛巾包住頭髮，轉過身來看我。她的臉在蒸氣散掉之後看得比較清楚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嘴唇乾乾的。她對我笑了一下，嘴角只牽動一點點。我也笑回去，但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們三個人在浴室裡各自擦乾身體。毛巾在皮膚上摩擦的聲音沙沙沙的，偶爾碰到癢處，身體縮一下。小明擦得很快，三兩下就把頭髮跟身體抹乾，毛巾丟進洗衣籃裡，走出浴室。
我跟奶奶跟在後面，赤腳走回客廳。地板冰冰的，腳底踩上去有點刺。客廳的燈還沒開，窗外的光比剛才亮了一點，灰藍色變成淡白色，太陽應該快出來了。
小明站在衣櫃前面，門打開，從裡面拿出三套衣服。他先遞一套給奶奶，是那件深藍色的寬鬆連身裙，領口有白色的車線。奶奶伸手接的時候，手指碰到小明的手背，指尖勾了一下才放開。小明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然後他遞給我牛仔褲和白色T恤。那件T恤領口有點鬆了，洗過很多次，棉布軟軟的。褲子是直筒的，大腿的地方磨得有點白。
最後他拿出一件淺藍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放在沙發上。
我們開始穿衣服。奶奶先把連身裙從頭套下去，布料滑過她的身體，在胸部的地方卡了一下，她用手拉平。裙擺落在小腿肚，露出一截白白的腳踝。她沒穿內衣，乳房的形狀在布料下面很明顯，乳頭頂出兩個小小的凸點。
我穿上內褲，拉上牛仔褲，釦子扣好。褲頭有點緊，壓在肚子上，我吸了一口氣才拉上拉鍊。T恤套進去的時候，領口卡在頭髮上，我扯了一下才拉下來。衣服的布料貼在還有點濕的皮膚上，涼涼的。
小明穿上內褲，然後是長褲，皮帶扣好的時候發出輕輕的金屬碰撞聲。他套上襯衫，沒有扣扣子，就讓它敞開著，露出胸口和肚子。他走到鞋櫃前面，拿起那隻帆布袋。
帆布袋是米色的，提把的地方磨得毛毛的。小明把拉鍊拉開，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面有兩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封面亮亮的，在昏暗的客廳裡還是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伸進去，碰了一下手冊的邊角，然後把拉鍊拉上。
奶奶走到門口，彎腰穿上涼鞋。她的腳趾很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塗指甲油。涼鞋是平底的，皮革的帶子繞過腳背，扣在腳踝上。
我蹲下來繫鞋帶。運動鞋的鞋帶有點髒了，我用手指把兩端拉緊，打一個結，再打一個蝴蝶結。蹲著的時候，牛仔褲壓在肚子上不太舒服，我趕快站起來。
小明把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扣好。他轉頭看了一圈客廳。沙發上的凹痕還在，是我們三個人昨晚睡出來的形狀。靠墊歪歪的，有一顆掉在地上。茶几上還放著昨晚那杯水，現在已經涼透了，杯壁凝結著細細的水珠。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我跟奶奶已經站在那裡了，三個人的距離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小明伸出一隻手，握住門把，轉開。
門打開的時候，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湧進來，金白色的，很亮，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走廊的空氣比屋裡冷一點，有灰塵和水泥的味道。小明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我跟奶奶的影子上，三個人的輪廓在地板上糊成一團。
奶奶先跨出去。她的涼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答答聲。我跟在後面，運動鞋的鞋底軟軟的，沒有什麼聲音。小明最後出來，他拉住門把，輕輕把門帶上。鎖舌卡進門框的時候，發出一聲悶悶的喀。
門關上了。
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我們走過去的時候亮起來，黃黃的光照在轉角。奶奶扶著扶手往下走，腳步不快，但很穩。我跟在她後面，小明的腳步聲在我背後，一步一步，規律的，沉沉的。
三個人下樓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疊在一起，答答答，咚咚咚，啪啪啪。牆壁把聲音彈回來，聽起來像很多人在一起走。
一樓的大門是玻璃的，外面就是巷子。晨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亮亮的光。奶奶推開門，門外的空氣撲上來，涼涼的，有早餐店油煙的味道，還有摩托車廢氣的味道。
街上已經有人了。對面早餐店的阿姨在煎蛋餅，鏟子刮鐵板的聲音尖尖的。一輛機車騎過去，排氣管噗噗噗響。
奶奶站在騎樓下，手遮在額頭上擋陽光。她的白髮在陽光裡幾乎變成銀色，連身裙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我走到她旁邊，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
小明從門裡走出來，手裡提著那隻帆布袋。他站在我們兩個中間，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淺藍色的，幾朵雲薄薄的，今天應該會是好天氣。
「走吧，」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