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地板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到天花板。沒有人說話。奶奶站在餐桌旁，手放在帆布袋上，手指輕輕摸著粉紅色媽媽手冊的邊緣。我站在廚房門口，背靠著門框，木頭框壓在脊椎上，有一點硬度，有一點涼。
小明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滑手機，沒有開電視。他只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我們。
然後奶奶動了。她把手從帆布袋上拿開，轉身走進儲藏室。我聽見她拉開儲藏室的門，聽見紙箱在地上拖動的聲音。她抱了兩只紙箱出來，放在客廳地上，蹲下去，開始拆箱子。裡面是舊衣服、舊碗盤、一些過期的雜誌，還有爺爺留下來的幾條領帶。她一條一條拿出來，折好，放在旁邊。
我離開廚房門口，走進臥室。打開衣櫃。衣服疊得很整齊，但我想重新疊。我把衣服全部拿出來，放在床上。內衣、T恤、牛仔褲、幾件裙子。一件一件拿，一件一件抖開，再折好。折成小小的長方形，排成一排。
客廳裡傳來紙箱拖動的聲音，紙張翻動的聲音，奶奶偶爾咳嗽。小明沒有說話。我從臥室門口看出去，看見他坐在沙發上，轉頭看著奶奶蹲在地上整理東西。他的眼神很安靜，不是放空，是在看。真的在看。
奶奶從紙箱裡拿出一個舊相框，停了一下。她看著相框，然後放在茶几上。相框裡是爺爺年輕時的照片，黑白照片，邊緣泛黃。
「這個不要了，」她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明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相框，看了看。
「真的不要？」他問。
「不要了，」奶奶說。「放著也是積灰塵。」
小明點點頭，把相框放回茶几上。他沒有坐回沙發，而是走到儲藏室門口，幫奶奶把另一只紙箱搬出來。他彎腰的時候，衣服下擺拉起來，露出一截腰。奶奶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整理手邊的東西。
我把衣櫃裡最後一件衣服拿出來。是一件黑色的連身裙，很久沒穿了。我抖開它，裙擺散開，布料在光線裡微微發亮。我摺好，放在那排衣服的最旁邊。
臥室的窗戶開了一小縫，風吹進來，窗簾輕輕動了一下。床上的衣服排得很整齊，像店裡陳列的商品。我看著它們，想起這件黑色連身裙是什麼時候買的。是小明高中畢業典禮那天穿的。那天他站在禮堂臺上領獎，我坐在臺下，穿著這件裙子。他下臺後跟我說，媽，你穿這樣很好看。
現在這件裙子折好了，放在床上，等著被收進衣櫃裡。
客廳裡，奶奶把整理好的東西分兩堆。一堆是要留的，一堆是要丟的。要丟的那堆比較大，裡面有舊雜誌、舊碗盤、幾件發黃的襯衫。要留的那堆只有一小疊，幾條領帶、幾張照片、一個舊皮夾。
小明站在兩堆中間，看著。
「這些都要丟？」他問。
「嗯，」奶奶說。「留著也沒用。」
「那這個呢？」小明指著那幾條領帶。
「那是你爺爺的，」奶奶說。「留著。你以後可以戴。」
小明伸手拿起一條領帶，深藍色的，上面有細細的斜紋。他把領帶放在自己胸前比了比。
「好看嗎？」他問。
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真的笑。
「好看，」她說。「跟你爺爺年輕時候一樣。」
小明把領帶折好，放回那疊要留的東西上。他蹲下去，幫奶奶把要丟的那堆裝進垃圾袋裡。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
我走出臥室，站在走廊上。小明抬頭看我，手上還抓著垃圾袋。
「媽，」他說。「你那邊整理好了？」
「差不多了，」我說。
我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墊還留著小明的體溫，溫溫的。我看著茶几上的舊相框，爺爺的臉在黑白照片裡笑著。奶奶繼續蹲在地上，把最後幾本雜誌塞進垃圾袋。她的動作很仔細，一本一本放，角對角，整整齊齊。
小明把垃圾袋綁好，放在門口。他走回來，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奶奶，又看著我。
「還有什麼要整理的嗎？」他問。
「沒了，」奶奶說。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走進廚房洗手。水龍頭嘩啦嘩啦響了一陣，然後停下來。
奶奶走回來，站在餐桌旁。她的帆布袋還在那裡，粉紅色媽媽手冊的邊緣還露在外面。她伸手摸了摸帆布袋的提把，沒有打開。
「你那邊呢？」她轉頭看我。「衣服都收好了？」
「收好了，」我說。「全部重新摺了一遍。」
「那就好，」她說。
小明站在窗戶旁邊，下午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餐桌邊，碰到奶奶的腳尖。
時間過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走，一格一格，答答答答。客廳裡的光從白色變成淡黃色，又從淡黃色變成橘色。窗外的天空開始暗下來。
奶奶走到門口，彎腰拿起帆布袋。她把袋口整理了一下，讓媽媽手冊完全藏進袋子裡，拉鍊拉上。然後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櫃上，正對著大門，像在為明天做準備。
她站直身體，看著那隻帆布袋。
「明天到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小明也走過來，站在我們身後。
三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鞋櫃上那隻帆布袋。夕陽從客廳窗戶斜照進來，橘紅色的光落在帆布袋上，落在鞋櫃上，落在三雙赤裸的腳上。帆布袋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板上，像一條路。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夕陽繼續往下沉，光線從橘紅色慢慢變成暗紅色，又從暗紅色慢慢變成灰色。
帆布袋靜靜躺在那裡，等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