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湯碗，碗底的溫度燙著指尖。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湯碗的熱氣在光線裡旋轉，像白色的絲。
小明先動了。他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他坐下來，雙手擺在桌上，沒有碰湯碗。
奶奶也動了。她走到我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我放下湯碗，坐下。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三角形的配置。湯碗在中間，熱氣還在往上飄。
小明伸手拿起湯碗，捧到嘴邊，喝了一口。他吞下去，放下碗，說：「湯很好喝。」
我沒有說話。奶奶也沒有說話。
小明又拿起湯碗，又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著奶奶，然後看著我。他的眼神很平靜，不像之前那樣帶著火焰。
「禮拜四就是明天了，」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餐桌很小，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你們真的想清楚了嗎？」
奶奶放下湯碗。她的手沒有離開碗，只是停在碗緣。她看著小明，說：「我想清楚了，拿掉。」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兩個字，很乾脆。
我放下湯碗。碗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我的手還握在碗上，指尖有點涼。
「我也是，」我說。我的聲音比奶奶小一點。
小明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湯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晨光裡發亮。
奶奶伸手，越過桌面，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熱的，掌心有輕微的粗糙感，是這幾年家事留下來的。她握緊我的手，說：「我們兩個一起，沒什麼好怕的。」
我抬起頭。晨光照在奶奶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我看著她，眼眶就紅了。不是要哭，只是眼睛自己熱起來，擋不住。
我低下頭，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角。
小明把湯喝完。他把碗放下，碗底是空的。他站起來，椅子往後退，發出摩擦聲。
「那我去打電話，把明天的手術約好，」他說。
他走出廚房，走進客廳。客廳茶几上，手機躺在那裡。他拿起手機，解鎖，按了幾個號碼。
奶奶坐在餐桌前，沒有動。我也坐在餐桌前，沒有動。我們兩個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個空碗，一個還沒喝完的湯碗。
客廳傳來小明的聲音。他講電話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跟廚房之間只有一道牆，門是開著的，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對，兩個人的手術，排在一起，明天早上九點……嗯，對，我媽媽跟我奶奶……對，一起……嗯，好……好……謝謝。」
電話掛斷了。小明的手機螢幕暗下來。他站在客廳裡，站了一秒，然後走回廚房。
「約好了，」他說。「明天早上九點，兩個人的手術排在一起。」
奶奶點點頭。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頭。
我低下頭。我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
小明站在餐桌旁邊，站在奶奶跟我中間。他伸出手，左手搭在奶奶肩膀上，右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是熱的，掌心貼在肩頭，體溫穿過衣服布料傳過來。
「明天我陪你們去，」他說。「一直在外面等。」
奶奶伸手，握住小明的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沒有動。肩膀上的溫度還在，但我的手沒有抬起。
晨光照在三個人身上。餐桌上的湯碗，一個空了，一個還有半碗。碗裡的湯已經冷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光線裡發亮。
熱氣散了。徹底散了。
奶奶放開小明的手，拿起湯碗，把剩下的湯喝完。她放下碗，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碗放在流理臺裡。
我也拿起湯碗，把剩下的湯喝完。湯是冷的，油膩感在嘴裡留下來。我放下碗，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碗放在奶奶的碗旁邊。
小明還坐在餐桌前。他面前只有一隻空碗，碗底留下了一點油脂的痕跡。
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碗，走進廚房，放進流理臺裡。
三隻碗並排擱在那裡。白色的瓷碗，碗底還熱過，現在是涼的。
奶奶回到廚房，拿起帆布袋，放在餐桌上。帆布袋開口露出粉紅色的媽媽手冊邊緣。
「明天早上八點就要出門，」她說。「你記得定鬧鐘。」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嗯，」我說。
小明站在客廳裡，手機還握在手上。他低頭看螢幕，按了幾下，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
「鬧鐘定了，七點半，」他說。
三個人又站在原來的位置。奶奶在餐桌旁，我在廚房門口，小明在客廳裡。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桌上，落在三隻空的湯碗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光在移動，慢慢從地板移到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