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是把整個世界切成兩半。門內是剛才的客廳，茶几上什麼都沒有了；門外是晨光，亮得讓人眼睛發酸。
我赤腳踩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地面還涼涼的，被夜裡的露水浸過，踩起來有點濕。腳趾頭縮了一下。
小明還握著我的手腕。他的手指溫溫的，壓在我脈搏上，脈搏跳得很快。
奶奶站在最前面。她全身赤裸，晨光打在她背上，肩膀的線條被光勾出一圈白邊。她右手握著藥瓶，左手夾著媽媽手冊，兩樣東西都捏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轉頭看我們。眼睛瞇著，被光刺的。
「走吧。」小明說。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很普通的事情。「去醫院掛號。」
奶奶沒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藥瓶。藥瓶的蓋子是白色的，瓶身是橘色的，標籤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開始從她肩膀爬到脖子上。
「不要。」她說。
小明的手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收緊，又放開。
「什麼？」
「我說不要。」奶奶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先去買菜。」
「買菜？」
「對，買菜。」奶奶把藥瓶換到左手，跟媽媽手冊疊在一起，空出來的右手抹了抹眼角。「冰箱空了。昨天那包水餃是最後一包，吃完就沒了。你總不能讓兩個懷孕的女人餓肚子吧。」
她說完就往前走。赤腳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屁股晃著，藥瓶跟媽媽手冊貼在她大腿外側，走路的時候輕輕敲著。
小明轉頭看我。
我沒說話。我只是看著奶奶的背影，看著她走過門口那棵九重葛，走過隔壁宋媽媽家的信箱，走過停在路邊那臺銀色轎車。
「媽。」小明叫我。
「走吧。」我說。聲音從喉嚨裡出來，聽起來不太像自己的。「去買菜。」
我們三個人走在巷子裡。奶奶走在最前面，小明走在中間，我跟在最後面。三個人都赤腳，三個人都赤裸。晨光從巷口灌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柏油路上。
路上沒有人。禮拜三早上七點多，隔壁的宋媽媽應該還在睡覺，巷尾的阿珠姨應該剛起床在刷牙。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只有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啪嗒啪嗒，踩在柏油路上。
走到巷口的時候，奶奶停下來。
「回去穿衣服。」她說，沒有轉頭。「市場很多人。」
小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得很輕，嘴角只是動了一下，但那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第一次笑。
我們又走回家。門沒鎖，一推就開了。客廳裡的晨光還在，茶几上真的什麼都沒有了。藥瓶不見了，媽媽手冊不見了，手機也不見了——我拿在手裡。
三個人各自回房間穿衣服。我穿了一件連身裙，深藍色的，棉的，很軟。裙子套上去的時候，布料擦過乳頭，乳頭硬了一下。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還很平，什麼都看不出來。
走出房間的時候，小明已經在客廳了。他穿了一件T恤跟牛仔褲，很普通，看起來就像個要去上班的工程師。奶奶最後出來，她穿了一件碎花洋裝，領口開得很低，奶子的上半球露在外面，乳溝很深。
「走吧。」奶奶說。她把藥瓶跟媽媽手冊塞進一個帆布袋裡，袋子掛在手腕上，晃啊晃的。
我們走進傳統市場的時候，市場已經很熱鬧了。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每個攤位前面都擠滿了人。空氣裡混著魚腥味、豬肉味、九層塔味，還有阿婆們身上抹的撒隆巴斯味。
奶奶走進市場的樣子，像是走進自己家的廚房。她停在第一個菜攤前面，拿起一把空心菜，捏了捏菜梗，皺眉頭。
「這個不新鮮。」她跟老闆娘說。「昨天的吧？」
「今早才到的啦！」老闆娘嗓門很大。
「騙鬼。」奶奶放下空心菜，改拿起旁邊的莧菜。「這個多少？」
「一斤四十。」
「三十。」
「三十五，不能再低了。」
「三十二。」
「好啦好啦，三十二就三十二。」
我站在後面，看著奶奶跟老闆娘殺價。她的手在菜堆裡翻來翻去，挑出最好的那幾把，動作很快，很熟練。帆布袋在她手腕上晃著，藥瓶跟媽媽手冊在裡面輕輕碰撞，發出細細的喀喀聲。
小明站在我旁邊。他也在看奶奶，但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個買菜的老太太。他的眼神很軟，軟到快要化掉。
「小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只有我聽得到。「妳也是這樣帶我來買菜的。」
我轉頭看他。
「妳牽著我的手，」他繼續說，眼睛沒有看我，還看著奶奶的背影。「走進市場，一家一家挑。妳會問我今天想吃什麼，我說隨便，妳就笑，說『隨便最難買』。」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他才五歲，手很小，握在我掌心裡，軟軟的，熱熱的。我穿著高跟鞋走在市場的水泥地上，叩叩叩，他小跑步才跟得上。
「你都記得？」我問。
「都記得。」他說。然後他轉頭看我，眼睛很黑。「媽，妳後悔嗎？」
我張開嘴，但沒有聲音出來。
後悔什麼？後悔生下他？後悔跟他上床？後悔懷了他的孩子？後悔今天早上沒有直接去醫院，反而來菜市場買空心菜跟莧菜？
「海倫！」奶奶在前面叫我。她已經走到第二攤了，手裡舉著一條白蘿蔔，朝我揮了揮。「這個蘿蔔漂亮，要不要煮排骨湯？」
「好。」我喊回去。聲音有點啞，但還能用。
小明沒有追問。他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腕，就像剛才在家門口那樣。拇指壓在脈搏上，脈搏還是跳得很快。
「林太太！」
有人叫。我轉頭，看見鄰居阿娟姨提著菜籃走過來。她住在我們家隔壁兩條巷子，五十幾歲，老公在公所上班，小孩都搬出去了。她常常在市場遇到我，每次都會聊兩句。
「好久沒看到妳了欸！」阿娟姨笑咪咪的，眼睛在我們三個人身上轉了一圈。「一家人都出來買菜喔？感情真好。」
「對啊。」我說，嘴角扯出一個笑。「出來買菜。」
「啊妳婆婆身體還好吧？上次聽說她血壓高。」
「很好，」奶奶走過來，手裡提著白蘿蔔跟莧菜，帆布袋晃著。「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阿娟姨點點頭。她的視線落在小明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小明長這麼大了喔？上次看到還在念大學，現在在哪裡上班？」
「科技業。」小明說。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沒有放開。
「厲害厲害，工程師欸。」阿娟姨笑得更開了。「有沒有女朋友？阿姨幫你介紹啊，我姪女今年剛畢業——」
「不用了。」小明打斷她。語氣很平，但握著我手腕的手收緊了一點。「我有人了。」
阿娟姨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哎喲，動作這麼快！好好好，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林太太妳好福氣啦，兒子孝順，婆婆也疼妳，一家人感情這麼好，現在很難得看到了。」
她說完就提著菜籃走了，一邊走一邊回頭揮手。
我們三個人站在原地。奶奶手裡提著蘿蔔跟莧菜，小明握著我的手腕，我手裡握著手機。螢幕是黑的，沒有訊息，沒有未接來電。
「走了。」奶奶說。她轉身往市場外面走，步伐很快，碎花洋裝的下襬飄起來，露出小腿肚。小腿肚很白，肌肉很結實。
回家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走進家門的時候，客廳還是原來的樣子。茶几上空空的，晨光已經從白色變成金色，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奶奶直接走進廚房，把菜放在流理臺上。蘿蔔滾了一下，停在洗碗槽旁邊。她從帆布袋裡拿出藥瓶跟媽媽手冊，放在餐桌上，然後開始洗菜。水龍頭嘩啦嘩啦響，水花濺在她手腕上，碎花洋裝的袖口濕了一小塊。
我走過去幫忙。拿起蘿蔔，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蘿蔔很硬，刀切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我去換衣服。」奶奶說。她關掉水龍頭，把手在洋裝上擦了擦，走出廚房。
我繼續切蘿蔔。一刀一刀，切成半月形，排在盤子裡。莧菜洗好了，放在籃子裡瀝水。排骨從冰箱拿出來退冰，擺在流理臺上，包裝袋上凝了一層水珠。
小明沒有進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往房間的方向走。
蘿蔔切完了。我把排骨放進湯鍋裡，加水，開火。瓦斯爐噠噠噠響了三聲，火點起來，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
湯鍋裡的水開始冒小泡泡。
我聽到房間裡傳來說話聲。聲音不大，隔著一道牆，聽不清楚在說什麼。我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廚房裡，看著湯鍋裡的水從透明煮成乳白色。
排骨的味道慢慢飄出來，混著瓦斯爐的熱氣，整間廚房都是那個味道。
我把蘿蔔倒進鍋子裡。蘿蔔塊沉到鍋底，碰到排骨，發出悶悶的碰撞聲。蓋上鍋蓋，轉小火。
房間的門開了。
奶奶走出來。她換了一件居家服，棉的，淺灰色，領口還是開得很低。她走進廚房，站在我旁邊，看著湯鍋。
小明跟在後面。他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奶奶的背影。
他們兩個沒有說話。但奶奶轉頭看了小明一眼，小明也看著她。那個眼神很安靜，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我低下頭。湯鍋的蓋子被蒸氣頂得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喀喀聲。蒸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白白的，熱熱的，飄到我臉上。
我伸手握住鍋蓋的把手，把蓋子掀開。蒸氣衝上來，整張臉都被熱氣包住。湯已經煮開了，蘿蔔跟排骨在裡面翻滾，湯汁是乳白色的，表面浮著一點油花。
我拿起兩個湯碗，舀湯。湯勺碰到碗底，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端起湯碗，轉身。
小明還靠在門框上。奶奶站在流理臺旁邊。他們兩個面對面，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們兩個中間的地板上。
「湯好了。」我說。
我把湯碗放在餐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發出悶悶的一聲。
三個人站在原地。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只有湯碗裡的熱氣慢慢往上飄，散在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