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水聲停了。
「九點。」我說。沒等奶奶問，我就答了。
「嗯。」她還是閉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的音，像是回答，又像是吞口水。
我感覺到她的大腿動了一下，貼著我的地方稍微挪開，但馬上又貼回來。她的體溫真的比較高，被貼著的那一小塊皮膚開始微微出汗，黏黏的。
小明從廚房走出來，兩手端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水餃堆成一座小山，白白的，冒著蒸氣。他沒穿衣服，圍裙的帶子在腰後隨便打了個結，前面那片布晃來晃去的，根本遮不住什麼。他的雞巴半硬不硬地垂在那裡，走路的時候左右晃。
「好了。」他把盤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跟奶奶面前。「筷子。」
他遞過來兩雙筷子。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濕濕的，有自來水的味道。
「我去拿醬油。」他又走回廚房。
奶奶張開眼睛，從沙發上坐直。她伸手接過筷子，夾了一顆水餃，沒沾醬油就直接塞進嘴裡。咀嚼的聲音很響，皮破掉，肉汁在她嘴裡擠出來的聲音。
我也夾了一顆。韭菜豬肉的，還很燙，舌頭被燙了一下，我吸了一口冷空氣。
小明拿著醬油碟子回來，在茶几旁邊蹲下來。三個人圍著茶几，茶几很小，膝蓋碰膝蓋，腳趾碰腳趾。誰也沒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牙齒咬斷水餃皮的聲音，吞嚥的聲音。
我吃了五顆就停了。胃好像被什麼東西頂著，吃不太下。奶奶吃了八顆，把筷子橫放在盤子邊緣，用手背擦嘴巴。
小明還在吃，一顆接一顆，吃得很快。他的下巴動得很快，喉結上下滾動。他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應該很餓。
「我來收。」小明吃完最後一顆，把三雙筷子疊在一起，端起盤子。
「我來洗碗。」我站起來。腿有點麻，站的時候晃了一下。
小明看我一眼，沒說什麼，把盤子遞給我。
我走進廚房。水槽裡堆著昨天晚上的碗盤，還有早上煮水餃的鍋子。我打開水龍頭，熱水沖在盤子上，油漬慢慢化開。洗碗精擠太多，泡泡一直冒出來，淹過手腕。
水聲很大，嘩啦嘩啦的，把客廳的聲音全部蓋掉。
我洗得很慢。一個盤子沖了三次，一個鍋子刷了五次。手指被熱水泡得皺皺的，指尖發白。
水龍頭關掉的時候，廚房突然變得很安靜。我把碗盤放進瀝水架，擦乾手，走回客廳。
奶奶已經站起來了。她站在茶几旁邊，背對著窗戶，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她的灰白頭髮蓬蓬的，肩膀很寬，鎖骨的線條很明顯。奶子垂著，乳頭又黑又凸，在晨光裡看起來像是兩顆曬乾的紅棗。
「我去換衣服。」她說。
小明從沙發上抬起頭。「現在去？」
「對。」奶奶彎腰，從茶几上拿起藥瓶跟媽媽手冊。她的手指很穩，藥瓶握在右手，手冊夾在左邊腋下。「現在去。」
小明站起來。他的圍裙帶子鬆了，整件圍裙掉在地上，他沒撿。
我看著奶奶。她轉過身，面向門口。她的背很直，肩胛骨突出來，脊椎的線條從後頸一路往下，延伸到腰窩，再往下是屁股。屁股很大，肉很厚，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晃。
她走了一步。地板被踩出吱呀一聲。
小明跟上去。他從後面伸手，手掌貼在奶奶的腰上。不是抓住，只是貼著，手指微微張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小明的身高只到奶奶的肩膀，他的手放在奶奶腰上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小孩牽著大人。
然後小明轉頭看我。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得很大，幾乎看不到眼白。他的眼神不是催促，不是邀請，只是等著。
我低頭看茶几。藥瓶不見了，媽媽手冊不見了，手機還壓在封面原本的位置上。但手機的螢幕是黑的，沒有訊息，沒有未接來電。
我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來。禮拜三，早上七點四十二分。
我按掉螢幕，把手機握在手裡。
往前走三步，走到小明旁邊。他的手指從奶奶腰上移開，改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輕，拇指壓在我手腕內側，壓在脈搏跳動的地方。
奶奶已經走到門口了。她伸手轉開門把，門鎖喀噠一聲彈開。門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光湧進來，刺眼的白，比客廳裡的晨光亮好幾倍。
她跨出去一步。光把她整個人吞掉一半，右半邊身體看不見了，只剩左半邊還留在門內，肩膀、奶子、大腿、小腿，像被切開的剪影。
小明握著我的手腕，往前走。我跟著。
三個人擠在門口。奶奶在前，小明在中間，我在最後面。門框很窄，三個人的身體卡在一起，肩膀壓肩膀，胸口貼後背，腿纏著腿。
晨光從門口灌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身後的木地板上。三條影子疊在一起，頭疊著頭，身體疊著身體，腿疊著腿，分不清楚哪一條邊界屬於誰。
跟茶几上那三樣東西的影子一樣。
奶奶跨出第二步。整個人走出門外。
小明跨出去。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
我被拉著往前走。赤腳踩在門檻上，木頭門檻被磨得很光滑，冰冰的，硬硬的。
然後我也跨出去了。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