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的手指還疊在我的手指上，溫溫的，有點濕。我感覺得到他的脈搏，一跳一跳的，透過指尖傳過來。客廳很靜，只剩下鳥叫聲，還有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鳴。
「現在就打。」小明說。
我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晨光裡，下巴有淺淺的鬍渣，眼睛看著茶几上的藥瓶。「什麼？」
「預約產檢。」他把手從我們手上抽出來，拿起手機。「現在就打電話。這種事情拖越久，你們心裡越不踏實。」
奶奶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另一隻手也疊上來，蓋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點粗糙。
小明解鎖螢幕，點進診所的網路掛號系統。我記得那間診所，上次去的時候掛號櫃檯的小姐認出我們三個，表情很微妙。
「三天後，」他看著螢幕，拇指滑動。「禮拜四早上，有婦產科門診。兩個名額，一前一後。」
「掛。」奶奶說。就一個字，但說得很穩。
小明沒有馬上按。他抬起頭，先看奶奶，再看我。「你們兩個都要掛？確定？」
「你他媽的是要問幾次。」我忍不住了，聲音比我想像的大。「掛。」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輕很短的笑，鼻子噴出一口氣。他低下頭，拇指在螢幕上按了兩下，然後停住，又按了一下。
「掛好了。」他把螢幕轉過來給我們看。
預約確認的頁面，白色的底色，藍色的字。林海倫，上午九點。陳美玉，上午九點十五分。同一間診間，同一個醫生。
奶奶湊過來看。她的手臂貼著我的手臂，皮膚溫溫的，聞得到昨晚殘留的汗味跟性交的氣味。「九點十五，」她說。「不算太早。」
「我請假。」小明說。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茶几上，放在媽媽手冊旁邊。「禮拜四我開車載你們去。」
「你不用上班喔？」我說。
「請假。」他又說一次。「產檢這種事，我應該在場。」
奶奶哼了一聲。不是冷笑，比較像——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又硬要把它吐出來的那種聲音。「你倒是很負責任。」
「我應該的。」小明說。
茶几上的晨光又移動了一點。現在它照到手機的邊框，銀色的，反光刺眼。藥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躺在木紋上。兩本媽媽手冊疊在一起，封面那行「孕婦健康手冊」的字被光照得有點模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放在茶几上，還停在剛才三隻手交疊的位置。指甲沒剪，邊緣有點參差。無名指上那條戒疤還在，二十年前的燙傷，早就沒感覺了。
奶奶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手指慢慢握成拳頭，又慢慢放開，反覆了幾次，像是在試什麼東西的彈性。
「禮拜四，」她說。「還有三天。」
「三天很快。」小明說。
「三天很慢。」奶奶說。「肚子裡面的東西不會等你。」
我沒有接話。我把手從茶几上收回來，按在自己小腹上。肚皮還很平，摸不到什麼，但我知道裡面有東西。不是錯覺，不是脹氣，就是有東西。很輕很軟的感覺，像是有一團溫水，在我身體最裡面慢慢地晃。
「你怕不怕？」我問奶奶。我沒有看她，我看著自己的肚子。
奶奶頓了一下。「怕什麼。」
「產檢。超音波。看到裡面那個。」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聽到她深呼吸，長長的，從鼻子吸進去，從嘴巴吐出來。
「怕。」她說。「怕看到以後就更拿不掉了。」
小明伸手，握住奶奶的手腕。握得很輕，拇指按在她脈搏的位置。「那就不要拿。」
「你又來了。」奶奶說。但這次她沒有甩開他的手，也沒有反駁。她只是讓他握著，手腕放軟，手指微微彎曲。
客廳又安靜下來。鳥叫聲變少了，剩下一兩隻，遠遠的，斷斷續續。冰箱壓縮機停掉了，整個房子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
我看著茶几上那三樣東西——藥瓶，媽媽手冊，手機。白色，粉紅色，銀色。三種顏色在晨光裡各自反光，各自安靜。
「禮拜四。」我說。與其說是講給他們聽，不如說是講給自己聽。「禮拜四就知道了。」
小明放開奶奶的手腕，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晨光變得更亮，整片灑進來，照在茶几上，照在我們身上，照在地板上那一灘昨晚從我大腿內側滴下來的痕跡上。木地板，深色的，水痕已經半乾，剩一圈很淡很淡的邊界。
他走回來，彎腰，把那瓶葉酸拿起來。他轉開瓶蓋，倒出一顆，放在掌心，遞到奶奶面前。
「今天的份。」他說。
奶奶看著那顆小小的白色藥丸，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從他掌心把藥丸捏起來，放進嘴裡，乾吞。
「水——」我正要說。
「吞下去了。」奶奶說。她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巴，舌頭伸出來給我們看。舌面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小明點點頭，把藥瓶蓋好，放回茶几上，放在媽媽手冊旁邊。然後他拿起手機，按了一下側鍵，螢幕亮起來。他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四十二。」他說。「禮拜四，一樣這個時間，我們出發。」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蓋在媽媽手冊上面。銀色的機身壓在粉紅色的封面上，遮住了「孕婦健康手冊」那幾個字的一半。
奶奶伸了個懶腰。她的手臂很長，舉起來的時候差點打到我的頭。她打了一半，突然停住，手懸在半空中。
「餓了。」她說。「誰去弄早餐。」
「我去。」小明說。他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我們。「培根蛋？還是水餃？」
「水餃。」奶奶說。
「水餃。」我說。
小明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放鬆的笑，比較像是——確認了什麼東西還在原位的那種笑。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冷凍庫的抽屜被拉開的聲音，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客廳剩下我跟奶奶。她還坐在我旁邊，腿貼著腿，肩膀靠著肩膀。她的體溫比我高，隔著皮膚傳過來，像是電毯開到最低溫。
「禮拜四。」她說。眼睛看著茶几，看著媽媽手冊，看著壓在封面上的手機。
「禮拜四。」我說。
窗外又有一群鳥叫起來。不是剛才那種斷斷續續的，是整群一起叫，吵吵鬧鬧的，像是在爭什麼東西。
廚房傳來瓦斯爐點火的聲音，啪，啪，啪，然後是藍色火焰轟地燒起來的聲音。水龍頭打開，鍋子裝水，水撞擊不鏽鋼鍋底的聲音。
我靠著沙發背，把頭往後仰。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有一小塊壁癌，鼓鼓的，漆面裂開，露出裡面灰灰的水泥。我在這間房子住了二十幾年，那塊壁癌一直都在。
奶奶也把頭往後仰。她的灰白頭髮散在沙發背上，幾根髮絲勾到我的肩膀。她閉上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慢，很均勻。
「如果醫生說不行，」她突然開口，眼睛還是閉著。「就不要了。」
「嗯。」我說。
「如果醫生說可以，」她繼續說。「那——」她停下來，沒把話說完。
「那就再說。」我幫她接。
她張開眼睛，轉頭看我。她的眼白有點黃，眼角有細細的血絲。但她的眼神很穩，比我記憶中任何時候都穩。
「對。」她說。「那就再說。」
廚房裡，水滾了。咕嘟咕嘟的聲音，鍋蓋被蒸氣頂起來又掉下去，金屬碰撞的輕響。小明把水餃丟進鍋子裡，一顆一顆，撲通撲通，水花濺起來的聲音。
客廳很亮。晨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一條一條的，斜斜地打在茶几上，打在地板上，打在我們赤裸的腿上。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面慢慢地飄。
茶几上，藥瓶站著，媽媽手冊躺著，手機壓在封面上面。三樣東西各自佔據一個位置，誰也沒有碰誰，誰也沒有擋誰。
但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從沙發上，微微低著頭的角度——它們三個的影子疊在一起。藥瓶的影子，手冊的影子，手機的影子，被晨光拉長，在茶几的木紋上交疊成一片，分不清楚哪一條邊界屬於哪一個。
我沒有伸手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