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的重量從我身上移開的時候，晨光已經從白金色轉成淡金色，落在床單的皺褶上，像液體一樣鋪開。他的陰莖從我體內滑出來，帶出一小股溫熱的精液，沿著我的大腿內側往下淌。我沒有動，只是躺在那裡，感覺那股濕黏慢慢變涼。
他坐起來，背對著我們，肩膀的線條在晨光裡被勾出一道金邊。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胸口起伏，汗珠沿著脊椎的溝槽往下滾。他沒有回頭看我們，而是看著茶几的方向。
藥瓶跟兩本媽媽手冊還在那裡，在客廳的陰影裡。
「媽。」他開口，聲音啞的，乾的，像砂紙磨過喉嚨。「奶奶。」
奶奶側過身，手指還扣在我手腕上，沒有鬆開。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灰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變得很深，很深。
「我們今天不去掛號。」小明說。
我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很平靜，不是那種壓抑的平靜，是真的想清楚了的平靜。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東西，但眼神不是逃避，是盯著。
「我們先談。」他轉過來，看著我們兩個，一個一個看。「好好談。」
奶奶的手指從我手腕上移開，慢慢撐起身體，靠著床頭板坐起來。她的乳房垂下來，乳頭又黑又凸，在晨光裡看起來像兩顆乾掉的棗子。她沒有急著遮，我也沒有。
「談什麼？」奶奶的聲音很平。
小明站起來，陰莖還半硬著，上面沾著精液跟我的淫水，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沒有去拿衛生紙，也沒有去找褲子，就這樣光著身體走出臥室，走到客廳。
我聽到他坐在沙發上的聲音。彈簧被壓下去，咿呀一聲。
「過來。」他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不是命令，是邀請。但那個語氣裡有一種篤定，一種「這件事今天就要解決」的篤定。
我跟奶奶對看了一眼。她先動，腳踩在地板上，站起來。她的腿很長，站起來的時候影子被晨光拉得更長，從床邊一路拖到門框。我跟在她後面，腳底踩在涼涼的磁磚上，大腿內側的精液又往下滑了一截。
客廳的沙發是布面的，米白色，已經被我們三個的體液染出好幾塊深淺不一的痕跡。小明坐在中間，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茶几就在他面前，藥瓶跟媽媽手冊還排在那裡，晨光還沒照到它們。
奶奶坐到他左邊，我坐到他右邊。三個人，赤裸的，面對茶几。
「我昨天晚上沒睡。」小明說，眼睛看著茶几上的媽媽手冊。「你們睡著之後，我一直醒著。」
奶奶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藥瓶，轉了轉，沒有打開。她的拇指在標籤上摩挲，藥丸在瓶子裡沙沙作響。
「我想清楚了。」小明說，然後抬起頭，看著奶奶，又看著我。「我可以同時養兩個。」
奶奶的手停住。
我沒有說話，但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的肌肉還很緊實，但子宮裡面已經有東西在長了。小小的，還沒有人形，但會長大的。
「但我不要你們是因為我才點頭。」小明繼續說，聲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不要你們因為我想要，就勉強自己。不要你們因為怕我失望，就硬撐。」
他伸手，握住我的右手。他的手掌很熱，比我燙，手指頭把我的手整個包住。
「媽，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他看著我的眼睛。「妳在算年紀。妳在想，四十六歲了，有沒有體力帶一個嬰兒，有沒有辦法撐到他上小學、上國中、上高中。」
我的喉嚨縮了一下。他講對了。
「奶奶。」他轉頭看奶奶，另一隻手握住她的左手。「妳在想，五十八歲了，能不能活到這個孩子長大。能不能活到他結婚，能不能活到他生孩子。」
奶奶沒有說話，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很緊，抿到發白。
「我告訴你們。」小明把兩隻手都握緊，握到我有點痛。「我不要孩子，我要你們。孩子有沒有，不重要。但如果你們想要，你們真心想要，那我們就生。我扛。我養。我陪。」
客廳很安靜。窗外的鳥還在叫，但聲音變遠了。
奶奶先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我怕。」她說，眼睛沒有看小明，也沒有看我，而是看著茶几上的媽媽手冊。「我不是怕生。我是怕——生下來，然後呢？我抱得動他幾年？我走得動幾年？他如果問我，奶奶妳為什麼這麼老，我要怎麼回答？」
她的手指從小明的掌握裡抽出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膝蓋骨很明顯，皮膚鬆鬆的，但腿的線條還是很直。
「我怕我撐不到。」她說。這不是第一次說了。第十一章的時候她就說過，我握住她的手說一起撐。但那時候是安慰，現在是攤牌。
我吸了一口氣。晨光照在我的大腿上，精液的痕跡已經乾了，變成一層薄薄的膜。
「我也怕。」我說。我的聲音比奶奶的更啞，因為剛才叫得太用力，聲帶還沒恢復。「我怕我沒有力氣。我怕我半夜爬不起來餵奶。我怕我——」我停了一下，喉嚨又縮了。「我怕我變成他的負擔。」
小明沒有打斷我。他讓我把話說完。
「但是。」我轉頭看奶奶。奶奶也轉頭看我。我們兩個對視，中間隔著小明，隔著晨光，隔著我們肚子裡那兩個還沒有名字的東西。
「但是你說真心想要。」我看著奶奶的眼睛。「媽，妳說。妳真心想要嗎？」
奶奶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忍了很久、終於被問到的紅。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然後又動了動。
「想。」她說。聲音破了，像紙被撕開。「我想。我他媽的想。」
她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啪的一聲，肉響。
「我想抱他。我想看他長什麼樣子。我想看他像不像小明小時候。我想——」她的聲音哽住，喉嚨裡滾出一聲很悶很悶的嗯，然後用力吞下去。「我想活到看到他。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小明放開我的手，站起來。他走到茶几前面，彎腰，拿起那兩本媽媽手冊。粉紅色的封面，邊角有點翹起來，被我們翻過好幾次了。
他翻開第一本——我的。預產期欄位寫著一串數字，黑色的原子筆，護士的字跡，整整齊齊。
他再翻開第二本——奶奶的。預產期比我晚兩週，也是黑色的原子筆，也是整整齊齊。
他把兩本手冊並排放在茶几上，翻開的那一頁朝上。然後他蹲下來，蹲在茶几前面，抬起頭看著我們。
「先做產檢。」他說。「先確認你們的身體狀況。醫生說可以，你們也想要，我們就生。醫生說不行，或者你們不想，我們就——」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我們就照原來的計畫。」
奶奶伸手，摸他的頭。她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從額頭往後梳，一下，兩下，三下。
「你這個傻孩子。」她說。聲音不哽了，但還是很輕。「你什麼都想扛。你扛得動嗎？」
小明沒有回答。他握住奶奶的手，從自己頭上拿下來，放在媽媽手冊上。然後他握住我的手，也放在媽媽手冊上。
三隻手，疊在兩本粉紅色的手冊上。奶奶的手最下面，我的手在中間，小明的手最上面。
「我們一起扛。」他說。
晨光移動了。從茶几的邊緣，一點一點往中間爬。金色的，暖的，慢慢的。
它照到了藥瓶。透明的瓶身反射出一小圈光暈，打在茶几的木紋上。
它照到了媽媽手冊。粉紅色的封面在光裡變成很淡很淡的橘，預產期欄位上的數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們三個低頭，一起看著那兩串數字。
奶奶的手指移到預產期的欄位上，指甲輕輕劃過那幾個數字，像是在描，像是在記。
「先產檢。」她說。聲音穩了，比剛才穩很多。
「先產檢。」我說。
小明把兩本手冊拿起來，合上，疊在一起，放回茶几。藥瓶還在旁邊，葉酸的，奶奶的。
晨光終於照到了茶几的正中央。照在藥瓶上，照在媽媽手冊上，照在我們三個交疊的手指上。
窗外鳥叫得更響了。一串一串的，篤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