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碗輕輕擱回茶几上，碗底碰到玻璃面發出悶悶的一聲。
小明的手指從碗沿鬆開，指尖還留著剛才端熱碗的紅印。他沒有坐下，沒有看我，轉身走向奶奶的房門。光腳踩在磁磚地上，一步一響，腳印在午後的斜陽裡留下淺淺的水痕，是剛才在廚房濺到的。
他站在奶奶房門口，抬手，指節懸在門板上停了兩秒。
然後敲下去。
「叩叩。」很輕，像怕敲碎什麼東西。
裡面沒有回應。
「奶奶。」他叫。聲音不沙了，不啞了，剛才壓在水聲底下的哭法已經收拾乾淨。「我進來了喔。」
他推開門。門沒有鎖，發出細細的吱呀聲，往內緩緩盪開一條縫。小明側身擠進去，門在他身後又緩緩盪回原位，沒有關緊，留了一條指頭寬的縫。
我坐在沙發上，握著藥瓶，看著那條縫。
然後我聽到聲音。
奶奶在說話，隔著門板聽不太清楚句子，只聽得出來語尾往下掉，不是生氣的那種往下掉，是累。小明回了一句，語氣很平，很穩，像在跟客戶開會報告進度。我聽得到他的聲音但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字跟字之間沒有起伏，沒有停頓，一句話平平地鋪過去。
我低頭看手裡的藥瓶。標籤上奶奶的名字被拇指磨糊了，墨跡暈開，像被水泡過。不是水，是指紋的油，一天摸好幾次，一次一次把字磨掉的。
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七下的時候，小明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比較大聲，比較清楚。
「——我不是真的要妳拿掉。」
停了一拍。
「我是聽到妳說怕。妳說怕撐不到孩子長大。我想說——如果這個孩子讓妳這麼怕，那我寧可不要。」
奶奶沒有回話。
小明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但是話速變快了，像憋了很久一次倒出來。
「妳摸著肚子怕一天，孩子就讓妳怕一天。怕到生，怕到養，怕到長大。我不要妳這樣。我——」他頓了一下。「我跟妳的關係，比孩子重要。」
房裡傳來奶奶的聲音，很小，我幾乎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我跟妳的關係比孩子重要。」他重複。這次更穩。「我們之間——妳跟我——我們這樣很好。我不要因為多一個小孩，就把這個弄沒了。我不要妳每天怕，每天擔心，每天想自己能不能撐到孩子長大。如果拿掉可以讓妳不怕，那就拿掉。我寧可沒有小孩，也要有妳。」
又是安靜。
然後我聽到奶奶笑出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那種「你這個傻孩子」的笑法。笑聲很輕，很短，像從鼻子哼出來的，但確確實實在笑。
「你喔。」奶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語氣裡有笑，有無奈，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不要小孩，要跟我——」她沒說完，又笑了一聲。「你是認真的？」
「認真。」
「那孩子拿掉以後呢。」
「以後——」小明停了一拍。「以後我們還是像現在這樣。妳想怎樣就怎樣，不用怕，不用擔心。我陪妳。」
奶奶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笑聲裡面有東西鬆掉了，像什麼綁很久的繩子忽然解開。
「你這個小色鬼。」她說。聲音裡的笑意還沒散。「說到底就是捨不得我這副身體，對不對。」
小明沒有否認。
「也對啦。」奶奶自己接下去。「肚子大起來，什麼都不方便。不能趴，不能壓，不能翻——」她講到這裡自己笑了出來，笑聲有點沙，有點野。「你嫌麻煩。」
「我沒有嫌麻煩。」小明說。「我是怕妳不舒服。」
「好啦。」奶奶說。「拿掉就拿掉。不過——」她語氣一轉，變得有點俏皮，有點刁。「拿掉以後，你那根得多讓我玩玩。聽見沒有。」
小明回得很快：「聽見。」
「不許反悔。」
「不反悔。」
我聽到床板輕輕「吱」了一聲，像是有人站起來，又像是有人坐到另一個人旁邊。然後是奶奶的聲音，很近，很輕，不是對我說的，是對他。
「傻孩子。」她說。「你喔——」
後面那句我沒聽清楚。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貼在什麼東西上面說的。可能是他的額頭，可能是他的手，可能是他的肩膀。我不知道。
然後我聽到小明說：「明天早上我去掛號。」
奶奶嗯了一聲。
「妳今晚早點睡。醫生說血壓高要多休息。」
「知道啦。」奶奶說。「你比你阿公還囉嗦。」
小明沒有回話，但我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
房裡安靜下來。不是那種沉重的安靜，是事情有了著落之後的那種安靜，像一顆懸很久的石頭終於落進水裡，濺起水花，然後沉下去，水面慢慢恢復平靜。
我握著藥瓶的手慢慢鬆開。塑膠瓶身被我捏得微微變形，瓶蓋歪了一點點。我低頭看它，把它轉正，放在茶几上，跟兩本媽媽手冊排在一起。
陽光又斜了一點。
然後房門開了。
小明走出來。他的臉很平靜，眼眶不紅不濕，嘴角旁邊的肌肉也不再跳了。他走路的樣子跟平常一樣，肩膀放鬆，腳步穩穩的。
他走到茶几前面，停下來，低頭看我。
我也抬頭看他。
客廳很靜。廚房水龍頭剛才被他關緊了，不再滴水。瓦斯爐也關了，只剩下抽油煙機的餘風輕輕嗡嗡響。茶几上，湯碗的熱氣已經變得很薄，幾乎看不見了。
小明看著我，眼睛很黑，很靜。
「媽。」他說。「我決定了。」
我等他說下去。
他沒有說下去。他就那樣站著，看著我，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害怕，也沒有剛才壓在水聲底下那種吞回去的哭。
我把手從茶几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背上被湯濺到的紅印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點淡淡的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坐下來說。」我說。
他點點頭，繞過茶几，坐到我旁邊。沙發墊子陷下去，我往他那邊歪了一點點。他身上有廚房的味道，油煙味，熱湯味，還有一點點剛才在奶奶房間裡沾到的、我說不上來的味道。可能是奶奶的枕頭味，可能是奶奶的衣服味，也可能是奶奶笑起來的時候，空氣裡留下的那種鬆鬆軟軟的氣息。
他坐下之後沒有馬上開口。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兩本媽媽手冊，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其中一本拿起來。是奶奶的。他翻了翻，翻到寫預產期那一頁，拇指在上面輕輕抹了一下，像在抹什麼灰塵。其實根本沒有灰塵。
他把手冊放下，轉頭看我。
「媽。」他說。「我跟奶奶講好了。明天去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