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安靜了一陣子。
不是剛才那種東西都收好的安靜。是東西還沒放下來，但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拿什麼的那種。
奶奶的橘子剝到一半，皮還連著果肉，她沒有繼續剝。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沾著橘皮的油，亮亮的。小明的湯碗放在茶几上，湯面還在晃，一圈一圈慢慢停下來。
我嘴裡那顆水餃還沒咬。韭菜豬肉餡，皮有點厚，是小明在超市買的冷凍水餃，煮得稍微過頭了，邊緣有點爛。我嚼了兩下，吞不下去，韭菜的味道卡在喉嚨。
「你剛剛說什麼。」奶奶的聲音很平。
小明沒有坐下。他站在茶几前面，球鞋還沒脫，鞋底的灰印在磁磚上，淺淺的兩道。他把筷子放在碗邊，筷子碰到碗緣，發出輕輕一聲「叮」。
「我說，你這麼擔心，乾脆拿掉好了。」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分得很開，像在跟客戶解釋合約條款。語氣沒有刺，也沒有軟，就是平平的，直直的。
奶奶看著他。不是瞪，是看。那種看了很久、看到忘記眨眼的看。她的眼瞼還紅紅的，剛才摸藥瓶摸到眼眶泛淚的痕跡還在，但眼睛裡面的水光已經沒了。乾掉了。
「好。」她說。「你說的，拿掉就拿掉。」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剛才說「中午吃什麼」一模一樣。好像拿掉一個孩子跟拿掉一顆橘子沒什麼差別，皮剝一剝，丟掉就是了。
我手裡那顆水餃掉回碗裡。
湯濺出來。熱的，濺在我手背上，我縮了一下。湯汁順著碗邊流到茶几上，繞過那兩本媽媽手冊，往藥瓶的方向慢慢淌過去。
沒有人去擦。
小明還是站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吞了口口水，但表情沒有變。眼睛直直看著奶奶，奶奶也直直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中間是那碗已經不燙了的湯，還有半顆剝到一半的橘子。
「我不是開玩笑的。」小明說。
「我也沒有在開玩笑。」奶奶說。
她的聲音沒有抖。沒有哽咽，沒有鼻音，沒有剛才說「怕撐不到孩子長大」那時候的那種，像玻璃杯快裂開的震動。現在的聲音是實的，是乾的，是那種決定好的事情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的聲音。
她把橘子放下。連皮帶肉，輕輕擱在茶几上，橘皮的油沾到媽媽手冊的封面，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她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很輕，但她沒有停，轉身往走廊走。
腳步不快不慢。跟平常走去廚房倒水一樣的速度。
「那明天去掛號。」她說，背對著我們。
「好。」小明說。
她的房門關上。不是甩，是拉上，輕輕的，門鎖「喀噠」一聲扣進去。然後走廊就安靜了。
我看著那扇門。
然後轉頭看小明。
他坐下來了。坐在沙發邊緣，背挺得很直，跟他在公司開會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顆水餃，放進嘴裡，嚼。嚼得很慢，很認真，像在確認這顆水餃到底熟了沒有。
他沒有看我。
客廳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湯碗上方的熱氣本來是一縷一縷往上飄的，現在變得很淡，幾乎看不見了。茶几上的橘子開始氧化，剝開的那一面從橘黃慢慢變成暗橘，邊緣有點乾了。
我想說話。嘴巴張開，又閉起來。不是不敢說，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我能說什麼？叫他不要這樣？問他是認真的嗎？我聽到他是認真的，奶奶也是認真的，兩個人都認真到連吵架都沒有吵，直接跳過吵架，直接跳到結論，直接跳到「明天去掛號」。
快到我跟不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剛才被湯濺到的地方紅了一小塊，刺刺的。我看著那塊紅，看著湯汁在茶几上慢慢往藥瓶的方向流，快要碰到奶奶那瓶葉酸的瓶底了。我伸手把藥瓶拿起來，握在手裡。塑膠瓶身涼涼的，標籤被奶奶的拇指摸糊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凹痕。
「你——」我開口。
小明把筷子放下。轉頭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很靜，沒有紅，沒有濕。但是嘴角旁邊的肌肉在跳，很輕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收縮，他自己控制不了。
「媽，」他說。「她怕。」
就兩個字。她怕。
我聽懂了。他不是真的要奶奶拿掉。他是聽到奶奶說怕撐不到孩子長大，他捨不得奶奶怕。與其讓她每天摸著肚子害怕，不如把那個害怕的源頭拿掉。他寧可奶奶恨他，也不要奶奶怕。
我握著藥瓶的手收緊了。塑膠瓶身被我捏得微微變形，發出細細的「喀喀」聲。
「那你呢。」我說。聲音比我預計的還要啞。「你怕不怕。」
他沒有回答。
他把頭轉回去，看著茶几上那半顆橘子。橘皮連著果肉的那一條絲斷掉了，軟軟地垂在果肉旁邊，像什麼東西被剝到一半就停下來，再也沒有繼續剝下去的力氣了。
「湯涼了。」他說。「要不要幫你再加熱。」
我說好。
他端起我的碗，站起來，走進廚房。我聽到他開瓦斯爐的聲音，聽到湯倒進鍋子裡的聲響，聽到鍋鏟碰到鍋底的刮擦聲。
然後我聽到他把水龍頭打開。
水聲很大，嘩啦嘩啦的，蓋過其他所有的聲音。
但我還是聽到了。
水聲底下，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在喉嚨裡面、用嘴唇死命抿住、只有鼻息斷斷續續噴出來的哭法。跟奶奶一樣，把聲音吞回去，吞到肚子裡，吞到沒有人聽得到的地方。
我沒有走進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握著奶奶的葉酸藥瓶，看著茶几上那兩本並排的媽媽手冊。封面上的燙金字被橘皮油印糊了一小塊，陽光已經從白亮轉成午後的淡黃，斜斜照在客廳地上，把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長。
橘子剝到一半，水餃吃到一半，湯涼了一半。
什麼都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