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說要去沖個澡，從沙發上爬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我小腿上壓了一下。她說了句不好意思，聲音還有點啞。小明跟著起身，撿起地上的浴巾圍在腰間，說他先去藥局。
「現在？」我問。
「早上人少。」他已經走到玄關，彎腰套球鞋。「維他命跟葉酸都快沒了，昨天醫生說要每天吃。」
他出門的時候，門鎖咔噠一聲扣上。客廳突然變得很安靜。電視沒開，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聲從廚房那邊傳過來。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被我們壓得皺巴巴的沙發墊拉平。兩本媽媽手冊還在茶几上，晨光照到封面上，燙金的醫院名稱反光刺眼。
奶奶從浴室出來，換了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用毛巾包著。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沙發彈簧往下沉了一點。
「電視開一下。」她說。
我按遙控器。新聞臺的畫面跳出來，主播正在報氣象，說今天午後有雷陣雨。我們兩個盯著螢幕看了大概五分鐘，誰也沒在聽。
「媽。」我轉頭看她。
「嗯？」
「昨天在診間，我有看到妳的血壓數字。」我頓了一下。「一百六十二，一百零五。護理師寫在病歷上的。」
奶奶沒說話，眼睛還盯著電視。
「妳這幾天有沒有頭暈？」
「還好。」她說。但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按在左邊太陽穴上，拇指跟中指分開，壓著穴道慢慢揉。
「還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好的意思。」她的語氣有點硬，但尾音往下掉，像說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我把遙控器放到茶几上，起身走到廚房。熱水壺按下去，水燒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吵。我倒了一杯溫開水，走回來塞到她手裡。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又抬頭看我。
「妳不要學小明那套。」她說。
「什麼那套。」
「照顧人那套。」她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我五十八歲了，自己會喝水。」
我坐回她旁邊。這次坐得比較近，大腿跟大腿之間隔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電視裡的新聞換成國際消息，什麼地方的戰爭還在打，死亡人數又增加了。
「五十八歲懷孕。」奶奶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我搖頭。
「我怕撐不到孩子長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是那杯水在她手裡晃了一下，水面震出細細的漣漪。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很涼，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
「我們一起撐。」我說。
她轉頭看我。毛巾從她頭髮上滑下來，掉在沙發靠背上。她的頭髮還半濕，貼在臉頰兩側，看起來比平常老了一點，也軟了一點。
她張嘴要說什麼，還沒說出口，門鎖就響了。
咔噠。鑰匙轉動的聲音。小明提著藥局的塑膠袋走進來，球鞋踩在玄關地板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他走進客廳的時候，我跟奶奶還握著手。
他愣了一下。
那個愣住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一兩秒。然後他就笑了。不是那種誇張的笑，是嘴角往上拉，眼睛跟著瞇起來的那種。
他把藥袋放在茶几上，蹲到我們面前。他的膝蓋跪在地板上，視線跟我們平齊。藥袋被他翻開，塑膠摩擦的聲音細細碎碎的。他先拿出一個白色藥瓶，標籤上印著「綜合維他命」，遞給我。然後又拿出另一個同樣大小的藥瓶，標籤寫「葉酸」，遞給奶奶。
「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照顧你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他在公司開會報告進度一模一樣。認真、鄭重、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這不是一句話，是一份他簽了名的合約。
奶奶低頭看著手裡的藥瓶。她的拇指在標籤上來回摸，摸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慢慢紅了，下眼瞼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沒有眨眼，那些水光就停在那裡，沒有掉下來。
她沒有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喉嚨卡住了。我看得出來。她平常講話那麼大聲的人，現在嘴巴閉得緊緊的，下唇往內抿，像在用力吞什麼東西回去。
我伸手摸了小明的頭髮。他的頭髮有點長了，鬢角蓋到耳垂，髮尾戳在我掌心，刺刺癢癢的。
窗外陽光正好。不是清晨那種斜斜的金色了，是上午那種白亮白亮的光，從窗簾縫隙整片潑進來，把茶几照得反光。那兩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並排躺在光裡，旁邊是剛從藥局拿回來的藥瓶，再旁邊是小明從塑膠袋裡掏出來的一包棉花棒跟一盒口罩，他順便買的。
客廳很安靜。
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是東西都放到該放的位置上了，暫時不需要再動的那種安靜。只有藥袋被小明折起來的時候，塑膠摩擦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像什麼東西被輕輕收好了。
奶奶把藥瓶轉過來，轉過去。標籤上的字被她的拇指摸得有點糊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中午吃什麼。」她說。
聲音啞啞的，但是語氣恢復了。是那種「我說了算」的語氣。
小明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我煮。」
「你煮的——」
「學就會了。」他打斷奶奶的話，跟早上講得一模一樣，連語氣都沒變。
我跟奶奶同時笑出來。奶奶邊笑邊罵靠北，順手用藥瓶敲了一下他的額頭。他往後閃，撞到茶几，那兩本媽媽手冊跟著震了一下，封面上的燙金字在陽光裡晃了晃。
誰也沒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