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庚帖被取走那日他留下的傷藥擱在妝臺暗格裡,又從衣箱底翻出一套許久未穿的窄袖騎裝。玉蘭端著晚膳進來時,我正把一根銀簪插進髻裡,簪尾磨得極尖,貼著頭皮發涼。
她放下託盤,低聲勸道:「小姐,西角門入夜後少有人走,若叫人撞見——」
我掀開窗上一線縫隙,天際那輪薄日正往宮牆後頭沉去,暮色把院中那株海棠染成暗紅。我伸手合上窗,打斷她:「你守在房裡,若母親遣人來問,就說我已歇下。」
酉時末,我領著另一個貼身丫鬟青黛繞到府後小巷。寧王府西角門外栽著兩排老槐,枝葉濃密得把月色篩成碎銀。我讓青黛留在巷口望風,自己上前叩了三下銅環。
門內片刻寂靜,隨即拉開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頭來,見我裝束,神色微驚:「姑娘是——」
我摘下帷帽,露出臉來,聲音壓得平穩:「太傅府沈昭,前來拜會殿下,煩請通傳一聲。」
老僕認得我,慌忙將門開大,側身讓我進去。他一路引著我穿過西跨院,石板路兩旁點著幾盞風燈,光暈昏黃,把王府的屋脊照得影影綽綽。我垂著眼,目光卻沒閒著,將沿途的垂花門、遊廊、侍衛換班的位置一一記在心裡。
行至一處臨水的涼亭,老僕停下步子:「姑娘稍候,老奴這便去通稟。」
他走後,我立在亭中,袖裡的手慢慢捏緊。夜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汽與桂花香,倒把白日那股燥熱壓了下去。我抬眼望向北面那排正房,窗內透出燈光,影影綽綽照出個人形,伏在案前,似在批閱文書。
果然在府中。
我正想往前再近些,身後卻先響起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踩在石板縫裡的苔蘚上,幾乎沒有聲響。我還沒來得及回頭,頸側便拂過一縷溫熱的呼吸。
「沈昭。」
蕭子昂的聲音貼著我耳根落下,像夜裡看不見的潮水,漫過皮膚。我肩背一僵,卻硬是沒有避開,只偏過臉,用眼角睨他。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後半步,連披風都沒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玉帶在月色裡泛著溫潤的光。
「你膽子倒不小。」他又開口,語氣不算冷,卻壓得極低,「深更半夜,孤身入我府邸,就不怕有去無回?」
我回過身,把帷帽抱在臂彎裡,仰起臉看他,語氣淡淡:「我若不敢來,殿下才該擔心。」
他鳳目微眯,似笑非笑地盯了我一瞬,隨即伸手握住我的腕子。那力道不重,卻箍得極穩,我抽了一下,沒能抽開。
「跟我來。」
他帶著我朝北面正房走去,步子邁得從容,卻不容我落後半步。我被他拽著穿過遊廊,進了那間亮著燈的書房。房裡燒著一爐沉水香,氣味沉靜,案上堆著幾卷邊角泛黃的文書。他放開我,回身將門掩上,整間屋子便只剩我們二人。
我環顧四周,目光在博古架、書案、內室門簾上掠過,正想往左側那排櫃子多看一眼,蕭子昂卻已踱到我面前,高大的影子將我整個人罩住。
「說吧,」他低頭望我,聲音裡壓著笑,「千金之軀,夜訪親王私邸,所為何事?」
我迎上他的視線,心口那根弦繃得極緊,面上卻不肯示弱:「我來討一句實話。」
「什麼實話?」
「那晚在廟會將我擄走的人,是不是你?」
這句話在安靜的書房裡落地,像一顆石子丟進深井。蕭子昂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看著我,目光從我的眉眼一路滑到襟口,再到我袖中微微凸起的地方。他忽然伸手,動作很快,我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那支磨尖的銀簪便已到了他指間。
他將簪子遞到鼻端,燈下看了片刻,低低笑出聲:「還帶了東西來。沈昭,你是來問話,還是來殺我?」
我上前一步,去奪他手裡的簪子,卻被他反手扣住腰。我整個人撞在他胸膛前,鼻尖擦過他襟口,聞到一股極清冽的松針香。他另一隻手捏著那支簪,指尖沿著簪身慢慢撫過,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臉上。
「你今日去東市,查到如意坊了。」他忽然說。
我瞳孔一縮。他怎麼知道?
蕭子昂垂下眼,將那支簪子插回我髻中,動作輕得像在替我整理鬢髮。他的指腹擦過我耳廓,帶起一陣細細的麻。我往後退,後腰卻抵上冰涼的桌沿,退無可退。
他順勢欺近,將我困在書案與他之間,低頭湊近我耳邊,聲音低而清晰:「那線頭確是如意坊所出。可那日從如意坊取走料子的人,不止我一個。」
我胸口起伏著,偏過頭避開他的吐息:「你還在撒謊——」
「我若真想瞞你,」他打斷我,手指扣在我腰側,緩慢地收緊,將我壓向他,「你連如意坊的門都摸不到。既然我能讓你查到,就沒打算繼續瞞你。」
我咬著下唇,心底那根弦越繃越緊。他的話半真半假,我分不清。可此刻被他這般禁錮在懷裡,我竟生不出一絲懼意,反倒有一股針刺般的怒意從脊骨裡竄上來,燒得指尖發麻。
我猛然伸手去推他胸膛,用的力不小。他卻紋絲不動,反倒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掌心底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撞著我的皮膚。
「沈昭,」他叫我的名字,目光灼灼,「我若要你,那晚之後有千百種法子將你抬進府裡。可我等了半個月,等太傅點頭,等庚帖過府,等三書六禮一樣樣走到如今。你當我是為何?」
我被問得一噎,指尖蜷了蜷,像是被他的心跳燙著了。他卻不容我躲,捏著我的下巴迫我仰起臉來,燈影在他眉骨下投出深濃的陰影。
「因為我要你心甘情願地嫁我。」他頓了頓,「哪怕是半心半意,也得是你自己走進我這扇門。」
我眼眶發熱,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不甘,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可你傷我在先——」
「所以我在還。」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我的額角,呼吸燙得像要印下烙印,「你恨我也好,查我也好,我由著你。可只有一條,沈昭,你不能躲我。」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隻扣在我腰後的手掌忽然施力,將我整個身子壓進他懷裡。我被迫踮起腳,小腹貼上他腰間玉帶,那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滲進來,與他胸膛的熱度撞在一起,冷熱交加,激得我後頸汗毛都豎了。
我張嘴想再說什麼,卻被他咬住下唇。那一下不重不輕,正好咬在我方才自己咬出的齒印上。我疼得眉心一跳,下意識張開唇縫,他便把舌頂了進來。
這個吻來得野蠻,沒有一絲溫吞。他一手託住我後腦,一手箍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體裡按。我嘗到他舌尖上極淡的茶澀味,混著沉水香的煙氣,燻得我頭腦發脹。我合上牙關想咬他,他卻像料到了似的,手掌移到我的後頸,拇指抵著我下頜關節,不輕不重地一捏,我便使不上力氣。
他的吻從我唇上移開,沿著下巴一路碾到頸側。我仰起頭,後腦抵著他攤開的掌心,只覺他的唇舌像帶著火,一寸一寸燙過我的皮膚。他含住我耳垂時,我悶哼出聲,那聲音又短又軟,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低低笑了,胸膛的震動貼著我前襟傳過來。緊接著,他騰出一隻手,從我衣襟下襬探了進去。那手指帶著夜裡的涼意,貼上我腰腹時,我整個人猛地一縮。他卻不放,指尖沿著我的肋骨往上游走,像在描摹我每一寸骨骼的形狀。
我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肉裡:「放開——」
他沒有放。他的吻重新落回我唇上,不似方才那般急切,而是緩慢地、深重地輾轉,像要把我所有的抗拒都吞進肚裡。他探入衣內的手解開我中衣的繫帶,帶著薄繭的掌心覆上我胸前那團溫軟。我身子一彈,背上沁出一層汗。他的指腹摩過頂端,動作輕柔到近乎折磨。
「抖成這樣,」他啞聲在我唇上說,「沈昭,你在怕我,還是在想那晚?」
我咬緊唇不肯答。他卻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兩指夾著那粒紅蕊輕輕一捻。一道痠麻從脊椎竄上頭頂,我腰眼發軟,整個人往後倒,全靠他箍在我腰後的手臂撐著。
他攬著我轉了半圈,將我放倒在寬大的書案上。案上的公文被他掃到一旁,散了一地。硯臺「咚」地砸在地毯上,墨汁濺上我的裙襬。我仰面躺著,後背抵著冰涼的案面,胸前的衣襟早已大敞,冷氣與他的呼吸交替著落在我赤裸的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