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地上碎成七八瓣的茶盞,指節捏得泛白。玉蘭慌忙蹲下去拾,我卻先一步彎腰,瓷片割破指尖,血珠子滲出來,玉蘭驚得叫了聲姑娘。
那點痛倒讓我定了神。我直起身,拿帕子按住指腹,嘴角甚至牽出一絲笑意,沖正廳外那棵老槐樹望了一眼,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寧王……好一個寧王。」
玉蘭不敢接話,只垂著眼替我收拾。我退回房裡,把門閂上,背抵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蕭子昂,我早該想到的,那雙鳳目、那身量、那夜貼著我耳廓說話時的氣度,哪裡像尋常匪寇。他甚至不遮掩,把我送回太傅府時,天亮得那麼透,街角賣豆腐的攤販還多看了兩眼。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藏。
我咬住下唇,咬得嘴裡泛起鐵腥味。他不藏,是因他知道,即便我知道了,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下聘。他連提親都省了,直接下聘。
晚間玉蘭端來安神湯,我喝了兩口便擱下。窗外開始落雨,細密的雨絲打在芭蕉葉上,沙沙聲攪得人心煩。我褪了外衫躺下,手又不自覺貼到小腹上。若真有了,這門親事反倒成了他給太傅府的臺階,也成了我的牢籠。
那夜我做了一宿亂夢,夢裡有人把我壓在陌生的床褥間,手腕綁得發疼,口裡塞著綢布,眼前一片黑。醒來時天已濛濛亮,枕畔濕了一小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三日轉眼便到。一早府裡上下灑掃,連廊下的鸚哥都換了新食。我坐在妝鏡前,玉蘭替我梳了未出閣女子的垂髻,簪上那支銀簪。鏡中人唇色淡得幾乎透明,眼下有些青,人卻愈發顯得清冷。我衝鏡子裡的自己扯了下嘴角,眼裡沒笑。
前廳傳來通報,說寧王殿下的禮隊已到街口,八抬的聘禮箱子浩浩蕩蕩,看熱鬧的百姓把半條巷子都堵了。我站在二門後的影壁旁,指甲掐進掌心,側耳聽前頭動靜。他的聲音從人群裡透過來,溫潤沉穩,像在談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每個字落進我耳裡都像裹著那夜的潮氣。
「沈大人,本王意已決,還望成全。」
我繞過影壁,隔著垂花門的鏤空雕花望出去。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負手立在正廳前,身後是數十抬紅木箱子,箱蓋掀著,綾羅綢緞、金玉器玩在晨光裡晃得人眼花。他忽然側過臉,目光精準地穿過雕花格,落在我藏身的地方。
我沒有躲,就那麼與他對視。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底有東西沉沉地燒起來,像那夜他分開我的腿時,也是這樣看我。我牙關緊咬,頰邊肌肉都繃出了痕,最後卻先移開了眼,低頭盯著自己裙擺下繡鞋的鞋尖。
身後玉蘭小聲催我回房。我剛退一步,就聽前廳我父親的聲音響起來:「殿下厚愛,老臣……替小女承情了。」
承情。我閉了下眼。
蕭子昂走前,留了句話,說三日後來取庚帖,再擇吉日完婚。他那聲音不疾不徐,像把一樁早就寫好的事,照本宣科念出來。
我回房將門重重摔上,摘下那銀簪往妝臺上一拍,簪子滾了兩圈,落在鏡前。鏡子裡的人眼眶發紅,卻硬挺著脊背站著。我抓起簪子,簪尖對準梳妝鏡面,停了一瞬,又慢慢放下。現在弄壞這些東西,除了叫太傅府的人更亂,還能如何。
可我不肯就這麼算了。
傍晚玉蘭去取飯食,我從櫃底翻出那夜被送回時穿的外衫。淺杏色料子上還沾著別院的泥痕,我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沉水香,那夜在那人身下時,我聞見的也是這味。我把衣衫翻轉,袖口縫邊處勾著半截深色線頭,像是從男子腰帶雲紋上刮下來的。我拈下那線頭,收進隨身香囊內層。
三日後他真來取庚帖。這次我沒再躲,跟在母親身後去前廳見他。他起身行禮,目光掠過我,在我刻意用脂粉蓋住的眼下青痕上停了一息。我半垂著眼,藏在袖中的手把帕子絞成細條。他忽然開口,聲線帶著點旁人聽不出的笑:「沈姑娘氣色好了些。」
我抬眼,將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笑得端莊:「勞殿掛記。」那帕子在我掌心裡,已經快被扯得裂成兩半。
等庚帖取走,我藉口送客,行至二門。他走在前頭,突然步子一頓,微微側首,用只有我聽得見的氣音說:「掌心掐破了,回頭疼的是你。」我腳下一滯,再回神他已經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前,我看見他勾起的嘴角,和車內暗影裡一雙極深的眼睛。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果然觸到一片濕黏。玉蘭在旁扶住我,我搖搖頭,自己站穩。仰起臉,天邊晚霞燒得正烈,像我心裡那股火,越壓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