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著眼,呼吸漸沉,卻沒真的睡去。
他身上的龍涎香混著汗意,一縷縷鑽進鼻尖。我數著自己心跳,像數更漏,一下又一下,等著某個不知何時會來的天明。窗紙透出蟹殼青,他動了動,環在我腰後的手臂收緊半分,像怕我趁夜化成煙散了。
我撐開眼皮,對上那雙鳳目。蕭子昂不知醒了多久,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眼底有種饜足的倦,又有種說不清的貪。他沒出聲,只把掌心貼上我後頸,拇指來回摩挲那兒一塊被繩索磨出的紅痕,力道極輕。
我偏過頭,躲開他的手。他也不惱,指尖追過來,捏住我下巴,迫我重新看他。晨光從窗縫漏進,把他半張臉切成明暗兩片,那雙眸子裡的光卻灼得我喉頭發緊。
「送你回去。」他嗓音低啞,像砂紙刮過耳膜。
我沒應。他掀被下床,赤足踏在地上,身上只鬆垮垮掛著件玄色裡衣,領口大敞,鎖骨到胸膛的線條被晨光勾得清晰。我別開視線,去尋我的衣裙,卻見它們早被人疊得齊整,放在床尾矮幾上,連那條被扯壞的繫帶都重新縫過了,針腳細密得不似男人手藝。
穿衣裳的時候,我手指一直抖。他背對著我,正在繫腰封,聽見身後動靜,忽而轉過身,邁步過來,自我手裡抽過那件藕荷色的外衫,抖開,披在我肩上,又攏了攏前襟。
我仰起臉看他,想說句什麼,喉嚨卻堵得厲害。他垂下眼,正替我繫側邊的帶子,指節不時蹭過我腰側,隔著薄薄衣料,仍燙得我縮了縮。
「別動。」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我果真不動了,像被他那兩個字釘在原地。他繫完衣帶,又取過一支素銀簪子,將我散落的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髻。動作生疏,卻極穩,好幾次簪尖擦過我耳廓,留下細小的涼意,很快又被他自己指腹撫去。
天光已大亮,院裡有鳥鳴一遞一聲地響。他攔腰將我抱起,我身子騰空,下意識抓住他前襟。他低頭看我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抬步往外走。穿過抄手遊廊,晨風裹著桂花香撲了滿懷,我閉了閉眼,把臉埋進他胸口,不想去看這座困了我一夜的院子。
一乘小轎停在側門外,灰布轎簾掩得嚴實。蕭子昂把我放進轎中,自己卻在轎外站了片刻,一手撐著轎門,俯身盯著我。
「到府上會有人接你。」他道,「記著,往後夜裡別再一個人往僻靜處去。」
我咬著下唇,直到嘗見一星銹味。他皺了下眉,伸手用拇指按住我唇瓣,輕輕一捺,把我齒關撬開。那截指尖在我下唇上停了兩息,終究收了回去。
「走了。」他放下轎簾,聲音隔著一層灰布透進來,像遠山那邊的霧。
轎子顛簸著行去,我靠在轎壁上,手腳冰涼。回到太傅府時,伺候我的丫鬟玉蘭在後門張望,見轎子到了,慌慌張張撲過來,眼裡泛紅,直說昨日姑娘怎麼走散了,府裡派人尋了半夜。我扶著她的手臂,兩腿痠軟得幾乎站不住,只說自己迷了路,在城外庵堂歇了一夜。
進房後,我遣退眾人,解下衣裳,那具身子早不是熟悉的那副了。脖頸以下滿是深深淺淺的痕,胸口、腰側、腿根,一處疊著一處,像有人拿胭脂在我身上作了一夜畫。我打斷了把銅鏡,怔怔坐在繡墩上,掌心一片涼。
往後半月,我推了所有邀帖,整日窩在房裡抄經。太傅只當我染了風寒,請了幾回大夫把平安脈,倒也沒深究。可我自己清楚,身子在變,有些變化瞞不過貼身的玉蘭。腰腹時常酸脹,晨起偶有噁心,乳尖總漲得難受,月事也遲遲未至。
那日玉蘭替我梳頭,忽然輕聲說:「姑娘近來氣色倒有些……豐潤了。」她沒說透,我卻在鏡中看清自己眼底一閃而過的慌。
太傅府裡開始有了些微妙的動靜。我爹每日下朝回來,書房燈亮到極晚,往來些生面孔的幕僚,說話時刻意壓著嗓子,卻總漏出幾個字眼,什麼「親王」「別院」「查一查」。我端茶進去,那些聲音便齊齊斷了,只剩我爹揉著眉心衝我揮手,說昭昭去歇著吧。
我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那晚我獨自坐在窗邊,手心貼著仍然平坦的小腹,想起那人臨走前按在我唇上的拇指,想起他說的「往後夜裡別再一個人往僻靜處去」。我攥緊了那支他替我插上的銀簪,簪尾刺進掌心,疼得我眼眶發燙,卻一滴淚也沒掉。
翻過月梢,太傅府來了道帖子,蓋著親王府的印。我爹在正廳坐了整整兩個時辰,出來時鬚髮都似白了些,只對我說了一句:「昭昭,三日後,寧王殿下會登門下聘。」
我手裡的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