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一陣雷聲震醒的。
她睜開眼時,暖閣外已是狂風大作,雨點像有人從天上傾倒豆子似的,劈哩啪啦地打在花窗上。窗未關嚴,濕涼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將她散在枕上的長髮吹得微微揚起。她側過頭,蕭子昂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床榻另一半空著,被褥間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白木香氣。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腰腿間仍有些酸軟,腿根深處隱隱殘留著昨夜被撐開過的感覺。身上已經穿好了乾淨的軟綢中衣,想來是他替她收拾過。沈昭下床趿了鞋,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子推開一道縫。
雨勢兇猛,後園的荷塘都被打得翻白,水榭的簷角垂下密密的水簾,芭蕉葉被風壓得東倒西歪。她看了片刻,手指不自覺地探向腰間那隻隨身的小香囊,從裡頭摸出那枚微涼的白玉棋子。
棋子上仍帶著她的體溫,她低著頭,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棋面的刻痕,耳中全是雨聲,心裡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安靜。
身後傳來廊下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暖閣門被推開的響動。沈昭回過頭,就見蕭子昂大步走進來,一身靛藍外袍濕了大半,髮上肩上都沾著水珠,幾縷濕髮貼在鬢邊,倒把他那雙深邃鳳目襯得益發明亮。他一見她站在窗邊,便皺了皺眉,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風這麼涼,怎麼站在窗邊?」他說著,已經用自己的袖子把她半個身子裹住,另一手利落地把窗子掩上。
沈昭任他攬著,臉頰貼在他半濕的胸前,聞到他身上混著雨水和清冽皂角的味道,低聲問:「不是說去前院議事,怎麼冒雨回來了?」
「城外練兵提前散了,我想著你在暖閣裡,便直接折回來。」他低頭看她,聲音裡帶著笑,「怎麼,不想我回來?」
沈昭搖了搖頭,沒有接他的話。她從他懷裡退開半步,去解他外袍的盤扣。半濕的衣料又涼又沉,她一手扶著他的肩,另一手從上往下一粒一粒地解開。蕭子昂沒有動,任她替自己寬衣,只低著頭看她,眼神比外頭的雨色更濃。
她剛把外袍從他肩頭褪下,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腰側,隔著中衣觸到一道明顯的起伏。她的動作一頓。
蕭子昂今日腰間繫了玉帶,中衣下襬半塞在帶內,被雨浸透後緊貼在身上,勾出那道疤痕的形狀。沈昭像被定住似的,指尖停留在那兒,沒有收回,也沒有再動。
他垂眼看了看她,自己伸手解開玉帶,將半濕的中衣下襬撩起一角,露出左腰外側那道痕跡。
那是一道箭傷留下的疤,約莫兩寸長,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些,微微凹陷,像一道被月光烙上去的印。
「去年在宮中行獵,太子遇伏,我替他擋了一箭。」蕭子昂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提起的事,「太醫取得還算俐落,沒落下什麼病根,只是留了疤。」
沈昭盯著那道疤,放在他腰間的指尖微微發顫。她忽然想起太傅書房裡那封密信,想起那些往來的幕僚,想起父親曾在她面前放低聲音說出的隻字片語——「此事若被太子察覺,恐怕……」
她一直沒有問出口的,不僅是他腰上這道傷,更是她父親信裡那句沒有寫完的話。太傅在查東宮的事,究竟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替這位王爺鋪路?他應允配合太傅,究竟是為了她,還是另有朝堂上的算計?這些念頭像火星似的,在她心頭明明滅滅了許久,卻始終沒有釀成大火。
因為她信他。從他將她攬進懷中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他不會拿她作棋。
沈昭垂著眼,盯著那道疤,良久才低聲說了一句:「你曾說,只管信你——」
她的聲音很輕,像被外頭的雨聲壓著,蕭子昂卻聽清了。他站在原地,沒有接話,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只是低頭注視著她,鳳目深得像一潭被雨打皺的水。
「我信了。」沈昭說。她終於抬起眼,眸底沒有質問,也沒有疑慮,只有被雨水洗過的清亮。
蕭子昂怔了一瞬。就那一瞬,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化開了,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縫,春水爭先恐後地湧出來。他忽然伸手將她整個按進懷中,力道大得幾乎將她嵌進自己身體裡。她的額頭撞上他的鎖骨,鼻尖埋在他的胸口,隔著中衣聽見他紊亂了半拍的心跳。
他沒有說話。她也不說。窗外的雨還在落,鋪天蓋地的,把整個後園都籠在一層白茫茫的水氣裡。暖閣內靜得能聽見燭火搖曳的聲響,和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慢慢收了,像誰把天上的水龍頭擰緊了似的,由急轉緩,最後只剩下簷角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清清脆脆的。
沈昭在他懷中動了動,雙手緩緩地從他腰側滑過,環到他身後,十指在他背上交扣。
「往後你身上的傷,」她低聲說,臉依然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我替你上藥。」
蕭子昂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他的下巴抵在她髮頂,嘴唇貼著她的髮,好半天才啞聲應了一句:「好。」
隔日天光晴了,沈昭醒來時,發現蕭子昂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側著身子看她。他一手支著頭,另一手的指尖漫不經心地繞著她散在枕上的一縷髮尾,鳳目半垂,眼神溫柔得像簾外透進來的晨光。
她沒有躲。從前她總是在他這樣的目光下垂下眼去,像怕被燙著似的。可此刻她只是靜靜地回望他,甚至抬起手,手指沿著他挺直的鼻梁輕輕撫上去,停在他眉骨處。
「子昂。」她低聲喚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時、在沒有任何逼迫的情境下,主動喚他的名字。蕭子昂明顯地怔住了,那雙鳳目微微睜大,接著便像盛了天光似的亮起來。他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臉埋進她的頸窩,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沉穩而有力。
「嗯。」他應得很快,聲音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像等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聲。
用早膳時,沈昭坐在他身側,破天荒地替他布菜。她沒怎麼說話,只是將他平素愛用的幾樣小點夾到他面前的碟中,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蕭子昂沒有說破,靜靜地看她,眼底的笑意卻漫了上來,像簷下新晴的日光。
午後他帶她到後園水榭。連日陰雨將荷塘洗得碧透,蓮葉上滾著未乾的水珠,風一吹便碎作點點金光。沈昭靠在水榭的欄杆旁,蕭子昂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
「太子一案已經查明,是東宮屬臣結黨,有人暗中想借刀殺人,把火引到太傅身上。」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不疾不徐,「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父皇已發落下去。你父親不會再涉險,朝局也穩下來了。」
沈昭聽著,許久沒有說話。她想起父親那些燃到深夜的燈,那些陌生幕僚來去匆匆的腳步,還有那半截沾著東宮封泥的密信。那些日夜裡她所有的猜疑、試探、不安,此刻都像荷花上的水珠一樣,被風輕輕一吹,便落了。
「此事若被太子察覺,恐怕……」父親信上沒有寫完的話,她如今終於可以補全了——恐怕會有人將矛頭直指太傅。可那個人,他早就知道了,也早就在替她擋著。
她垂眸良久,忽然拉過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上。
「這裡早就歸你了。」她低聲說,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只是我一直不肯認。」
蕭子昂猛地一僵,像被釘在原地。下一瞬,他便將她抱進了水榭後的暖閣深處。
這一回沈昭沒有被動承受。被放上軟榻時,她主動撐起身子,手指解開他的衣襟,湊上去吻他的鎖骨。她的唇很輕,像花瓣落在他的皮膚上,蕭子昂低笑一聲,那笑從胸腔裡震出來,燙得她耳根發紅。他翻身將她壓進錦褥,午後的斜光從花窗漏進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交疊的人影上。
他們從榻上輾轉到屏風後,沈昭被他身上的熱意與白木香氣包裹著,思緒一寸寸地酥軟下去。到後來她只記得自己反覆喊著他的名字,一聲一聲,由甜膩到沙啞,像要把從前所有的倔強與退避都溶在裡面。她不知道他最後是不是笑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哭,只記得他滾燙的唇一直貼在她的眼尾、鬢角、心口,像在應和她的每一聲呼喚。
事畢時天色已近黃昏,夕光斜斜地鋪進來,將暖閣映成一汪暖橘色。蕭子昂將她摟在懷中,她的背抵著他的胸膛,整個人蜷在他臂彎裡。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錯,彼此都懶得再動。
「昭昭,」他低聲說,聲音裡有藏不住的笑意與溫柔,「你終於是我的了。」
沈昭沒有答話。她只是從枕下摸出那枚白玉棋子,拉過他的手,輕輕放進他掌心。
棋子落在他的掌中,微微泛著光。蕭子昂低頭看了看那枚棋子,又看向她,鳳目裡像有千言萬語,最後都化成一個極輕極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窗外梨花早已落盡,只剩滿枝新綠,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暖閣中燭火初上,光暈搖曳,兩道呼吸交疊在一起,綿長而安穩,像一場大雨過後,終於等來的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