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宁王的强取豪夺,让贵女沦陷

27 · 暖閣晨光,畫卷藏疑

我是在暖閣的軟榻上醒來的。

錦被柔軟地裹著身子,枕畔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沉水香氣,是蕭子昂身上的味道。我翻了個身,伸手摸向身旁的位置——被褥已經涼了,他走了有些時候了。

窗外天光正亮,晨鳥在枝頭啾啾鳴叫,幾縷陽光從雕花窗櫺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榻前的青磚地上,映出一片細碎的光斑。我撐著身子坐起來,鬢髮散亂地垂在肩頭,貼身的小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口的繫帶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上面還留著幾道淡淡的紅痕。

我的臉微微發燙,伸手攏緊了衣襟。

裴嬤嬤不在閣中,想來是蕭子昂吩咐過不許人進來打擾。我赤著腳踩在微涼的青磚地上,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裡映出一張還帶著睏意的臉,眉眼之間卻已經沒有了初進王府時的那種惶然。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散亂的長髮,指尖碰到頸側時,微微頓了一下——那裡有一塊淺淺的紅印,是昨夜他留下的。

我垂下眼,將頭髮攏到一側,把那塊痕跡遮住。

梳洗完畢,我換上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繫好腰間的絛帶,赤腳套上軟底繡鞋,在暖閣裡慢慢踱步。閣中陳設雅致,多寶架上擺著幾卷書冊和幾件瓷器,窗下那張紫檀書案上還攤著昨日他教我認春宮畫冊時留下的筆墨。想到昨日那場景,我的耳根又是一熱,連忙移開視線。

目光卻在掃過書案側面的抽屜時,忽然定住了。

抽屜沒有完全合上,大概是他清晨取東西時走得急,留下了一道半指寬的縫隙。從縫隙裡露出一角信箋,泛黃的紙邊微微翹起,上面隱約可見墨跡。

我本不該看。那是他的書案、他的抽屜、他的信箋。可我還是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彎下腰,將那角信箋往外抽了一點。

只一眼,我的指尖便僵住了。

——那字跡我再熟悉不過。橫平豎直,筆力沉穩,是父親的手書。

信箋上只露出幾行字,卻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眼裡:「東宮之事,牽連甚廣,老臣已著人密查數月……寧王既已允諾,老臣自當全力配合……只是此事若被太子察覺,恐怕……」

後面的字被折進紙縫裡看不到了。我捏著信箋的邊角,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東宮。太子。寧王允諾配合。這些字眼在我腦中嗡嗡作響,攪成一團亂麻。

父親在查太子的事,這一點我早已知曉。可蕭子昂——他也在其中?他允諾配合什麼?他娶我,是不是和這件事有關?

我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再多翻。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信箋原樣塞回抽屜裡,又伸手將那道縫隙推攏,推到和原來差不多的位置。

然後我退後兩步,在窗邊的繡墩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暖閣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鳥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我的心卻像被丟進了一鍋沸水裡,翻騰不止。父親在信中說得那樣客氣,那樣恭謹——「寧王既已允諾,老臣自當配合」——這哪裡是翁婿之間的書信?分明是臣子對上峰的稟報。

那麼蕭子昂呢?他從頭到尾,說要娶我、護我、不讓我受委屈,到底是真心,還是因為和父親之間有什麼交易?

我想起廟會那夜他蒙著我的眼睛,將我綁縛在床上,溫柔又強勢地佔有我。我想起他翻牆進太傅府,在窗臺上放一枝白木香。我想起他在如意坊的窄榻上對我說「等進了王府,每晚都會這般」。我想起昨日他在書案前將一枚又一枚的棋子教我認畫中姿勢,說「往後日日如此」

這些,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籌碼?

我攥緊了膝上的裙幅,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踩在遊廊的木板上,一步一步靠近。我沒有轉頭,仍舊保持著坐在窗邊的姿勢,只是將攥著裙幅的手悄悄鬆開了。

門簾被挑開,一陣輕微的衣料窸窣聲後,溫暖而熟悉的氣息從背後將我籠罩。

「醒了多久了?」蕭子昂的聲音帶著晨間的清朗,他從背後俯下身,雙臂繞過我的肩頭,將我環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髮頂上,語氣懶懶的,「怎麼不叫人送早膳來?」

「不餓。」我低聲說,目光仍舊落在窗外,沒有轉頭看他。

他沉默了一瞬。這個人敏銳得像一頭獵豹,任何一絲細微的異樣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沒有追問,只是將我摟得更緊了些,溫熱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

「今日朝中無事,我回來得早。」他鬆開手,繞到我面前,在旁邊的另一張繡墩上坐下,鳳目微垂,細細打量著我的臉,然後他笑了一下,伸手在我鼻尖上輕輕一刮,「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夠?」

「睡夠了。」我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我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多寶架前,從上面取下一方棋盤和兩盒棋子,回身放在窗下的小几上。棋盤是黃楊木的,棋子是上好的雲子,白子溫潤如玉,黑子烏沉如墨。

「來。」他拉過我的手,將我從繡墩上牽起來,按在棋盤一側坐下,自己則在我對面落座,「今日教你下棋。」

我看著面前的棋盤,黑白棋子各盛在兩個藤編的棋盒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蕭子昂拈起一枚白子,修長的手指夾著棋子,姿勢隨意又好看,他將棋子落在棋盤正中的天元上,抬眼看我。

「該你了。」

我拈起一枚黑子,心不在焉地落在棋盤邊角。他挑了挑眉,沒說什麼,又落一子。我緊跟著落子,棋子敲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輕響,卻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在了哪裡。

第三子落下時,蕭子昂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錯了。」他的聲音淡淡的,鳳目凝視著我的臉,「你這一子落在自己的氣眼裡,等於自殺。」

我低頭一看,果然如此。我咬了咬下唇,將那枚黑子撿起來,低聲說:「我走神了。」

蕭子昂沒有應聲。他將棋盤推到一旁,伸手扳過我的臉龐,迫我與他對視。他的拇指抵在我下頜上,力道不重,卻不容我躲閃。那雙深邃的鳳目近在咫尺,裡面倒映著我的影子,也倒映著窗外漏進來的天光。

「你在想什麼?」他低聲問,語氣不帶逼迫,卻也沒有給我退路。

我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他等了一息,見我不答,也沒有再追問。他鬆開手,忽然站起身,轉身走向書案。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伸出手,拉開那道我方才小心翼翼地推攏的抽屜,從裡面取出那封信箋。

我的呼吸驟然一窒,臉色刷地白了。

蕭子昂拿著信箋走回來,在我面前站定。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將信紙展開,攤在我面前的小几上,就攤在棋盤旁邊。泛黃的紙面上,父親的字跡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陽光下。

「你父親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蕭子昂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東宮的事,我應下了。太子那邊動作不小,太傅府首當其衝,你父親若是一個人扛,扛不住。」

他頓了頓,彎下腰,將信紙重新折起來,收進自己懷中,然後直起身,垂眸看著我。

「我之所以插手,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涉險。」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可那雙鳳目裡的神色卻沉甸甸的,「往後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我,不要自己一個人瞎猜。」

我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有瞞我。他明明可以不解釋,明明可以將那封信藏得更深,可他拿了出來,攤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訴我前因後果。

「殿下。」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喉嚨發緊,「為何娶我?」

這句話我問過自己無數次,也問過他,可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我要聽他親口說,說這一切不僅僅是交易、不僅僅是籌碼、不僅僅是朝堂博弈中的一步棋。

蕭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拉過我的手,將棋子放進我掌心。溫潤的玉石貼著我的掌紋,帶著他指尖殘留的體溫。

「因為下棋的是你。」他說。

我愣住了,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瑩白的棋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因為和他對弈的人是我?因為坐在棋盤對面的人是我?還是因為,從頭到尾,他要的,從來就是我這個人?

蕭子昂直起身,沒有再解釋。他走到我身後,雙手握住椅背,將我連人帶椅轉了個方向,讓我面對著他。然後他彎下腰,額頭抵上我的額頭,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清冽。

「昭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進我心裡,「往後你只管信我就好。」

我沒有答話。可是我也沒有後退。我就那樣仰著臉,任由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任由他的氣息將我整個人裹住,任由掌心裡那枚棋子被我的體溫捂得溫熱。

暖閣外傳來侍女輕細的聲音:「王爺,午膳備好了,可要現在擺上?」

蕭子昂直起身,應了聲「擺上吧」,卻沒有馬上起身。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伸手將我從椅子上拉起來,牽著我的手走向暖閣一側的飯桌。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將我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來的。

午膳擺了七八樣精緻的小菜,其中有一碟桂花糖藕,切得薄薄的藕片夾著糯米,澆了金黃的桂花蜜,是我在太傅府時就愛吃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可他似乎總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事,多得讓人心驚,也多得讓人心軟。

蕭子昂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桂花糖藕放進我碗裡。

「我自己來。」我低聲說,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他笑了一聲,沒有再動手,卻一直拿眼睛看著我,目光溫溫的,像窗外漏進來的那片陽光。

飯後蕭子昂起身去了前院理事,臨走前在我髮頂上按了一下,說「晚膳等我回來用」。我點了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外。

閣中又安靜下來。我獨自坐在窗邊,攤開手掌,低頭看著那枚白玉棋子。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棋子上,將它映得通體瑩潤,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我看了很久,然後解下腰間的香囊,拉開繫帶,將棋子放進去。香囊裡原本就放著一樣東西——那截從外衫袖口縫邊處取下來的深色線頭,是如意坊的暗紋織錦,專供宗室腰帶使用。那一夜,我從自己袖口上發現這截線頭,便知道擄我的人必是皇族。

如今這截線頭和這枚白玉棋子躺在一處,像兩個無聲的見證,見證我從那一夜走到今日,從羞憤抗拒走到心甘情願。

我收緊香囊的繫帶,將它重新掛回腰間,手指隔著綢布摸了摸囊中那枚棋子的輪廓。

窗外鳥鳴聲漸漸低了,午後的風穿過後園的水榭,帶來荷塘裡淡淡的蓮香。我靠在窗邊,閉上眼,耳邊似乎還迴盪著他方才抵著我額頭時說的那句話。

「昭昭,往後你只管信我就好。」

我沒有答他。可我把他的棋子收進了自己的香囊裡,和那截線頭放在一起——和那個最初的、最痛的、最不堪的真相放在一起。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