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箋上的墨跡早乾透了,我卻仍用指尖沿著白木香的線條來回摩挲。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指尖擦過去有細微的沙沙聲。我將信箋摺好,放進妝匣最底層,與那枝早已風乾的白木香並排擱著。乾枯的花瓣顏色褪成淡褐,香味卻固執地留在匣中,一揭蓋便幽幽浮上來。
我坐回榻邊,腕上那枚玉環隨著動作磕在木沿,發出極輕的一聲。裴嬤嬤白日裡才說過,入宮謝恩的禮數繁雜,我卻一個字也記不真切,滿腦子都是他寫字時的力道,收筆處那一勾,像要從紙背透過來。
天色沉沉地壓著,窗外的海棠枝葉攪成一團濃影。我褪了外衫,只餘中衣,玉墜子貼在鎖骨下,溫溫地養著膚。榻上仍殘著他昨夜留下的淡香,我側身躺下,面朝裡牆,把臉半埋進枕中。那枕面上有極淺的褶痕,是他枕過的位置。我伸手覆上去,掌心下什麼都沒有,可偏生覺得那處比別處暖。
睡意來得比預想中快,意識沉下去之前,我最後想的竟是他走前在耳邊落下的兩個字。不是「昭昭」,是更輕的,像含在齒間,怕被人聽去似的。
夢裡沒有他。
我是被熱醒的。中衣汗濕了一小片,黏在脊背上,玉墜子也浸了薄汗,貼著肌膚發燙。我皺眉坐起身,頸後的碎髮濕答答地黏著,屋裡暗得辨不清時辰。窗紙上透來的光又薄又青,像是天剛擦亮。
我赤足踩在地上,找到涼茶壺倒了半盞,仰頭飲盡。涼水滑過喉嚨,人總算清明瞭些。今日他申時來接,我還有大半日要熬。裴嬤嬤該是巳時前後到,她昨日走前留了話,要我晨起用熱水浸手,再以花露塗面,說入宮謝恩那日須得容色整淨。
我喚了香蒲進來。她手腳麻利地備好銅盆,熱水裡浮著幾瓣曬乾的茉莉。我將雙手浸下去,指節上的僵意慢慢化開。帕子絞乾後敷在臉上,水汽烘得兩頰發紅。銅鏡裡映出我的臉,唇色淡了些,眼下有極淺的青。
香蒲替我梳頭,篦子從髮頂一順到底。我閉著眼,聽她低聲說今日灶上備了蓮子羹,太傅一早進宮去了,要傍晚才回。我應了聲,沒多問。
用過粥,我坐在窗邊翻書。翻來翻去,眼前浮著的都是那行字。那字跡裡有種不容商量的意味,不是問我肯不肯,是告知我,他會來。書頁被我捏出細小褶痕,我索性擱下。
巳時一到,裴嬤嬤果然來了。她步履輕穩,進門先掃了眼我的面色,又看了看我腕上那枚玉環,微微頷首。她今日不同我講太多禮數,只教我把入宮那日要穿的衣裳先試了一遍。藕色滾銀邊的上襦,配月白長裙,腰間墜一枚羊脂玉禁步。我穿戴整齊,立在鏡前,自己看著都覺陌生。
裴嬤嬤繞著我轉了半圈,動手拆了我的髮,重新綰成一個低髻,說這樣才合規制。她從懷裡取出一支素銀簪子,斜斜別入髻中,說入宮之日只可戴他送的玉環與這簪,珠翠全卸。我點頭應下,她並不多留,囑咐兩句便走了。
屋裡又只我一人。我脫下身衣裳,換回平平常服。銅鏡裡的臉被藕色襯得發白,我別開眼,推門走到廊下。院子裡的光有些晃眼,海棠綠葉間結了極小的青果。我沿著廊邊慢慢走,風掀動鬢邊碎髮,癢癢地掃在耳廓。
午後日頭斜了一半,我靠在廊柱上打了個盹,半夢半醒間聽見鴿哨掠過屋頂,聲音由近至遠。醒來時口裡乾得厲害,回到屋中又飲了兩盞茶。坐也坐不住,站也無處可站,只得把妝匣打開,將他送的赤金鐲、白玉簪、玉墜子、玉環,一樣一樣取出來,整整齊齊排在桌上。
陽光落在這些物件上,光澤各異。金的沉,玉的潤。我忽然想起那晚廟會,他矇住我的眼,我什麼也看不見,只餘耳邊他粗重的呼吸,與身下被撕裂的痛。那痛過了這許久,早被別的什麼蓋過去了。我伸手摸了摸領口下的玉墜子,那東西像長在我身上了似的。
申時我早早等在二門外的花廳裡。方才香蒲說寧王府的馬車已到了巷口,我卻不急著出去,坐在花廳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心跳得不快,比我預想中穩。可指尖洩了底,那塊繡著海棠的帕子被我絞了不知多少圈,邊角都皺了。
院外有腳步聲響起,沉穩,不疾不徐。
我抬眼時,他已跨過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