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那截白木香出神,屋裡靜得能聽見院中風吹草葉的細響。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徹底沉下去,秋棠輕手輕腳進來點了燈,又端來一碗蓮子羹擱在幾上。我沒什麼胃口,只抿了兩口便擱下,滿心裡都是那箋紙上四個字,像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圈圈盪著,怎麼也靜不下來。
「小姐,您臉色不大好,可是哪裡不痛快?」秋棠蹲在榻邊,仰著臉瞧我。
我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腕上的玉環,那玉被體溫煨得微暖,貼著皮膚倒像蕭子昂的手。這念頭一起,我耳根便燙起來,忙將袖口扯了扯,遮住那截瑩白。
「我困了,妳先下去歇著吧。」我起身走向床榻,秋棠要來攙我,被我揮退了。
簾帳放下後,我獨自縮進被裡,卻沒有半分睡意。腿心深處的痠軟還殘著,提醒我昨夜那雙手如何將我折來疊去,如何把我壓在榻上,如何在我耳邊低低地叫昭昭。我將臉埋進枕間,心口那枚玉墜子貼著皮膚,涼意一點點沁進來,倒把亂糟糟的思緒壓下去些。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我是被秋棠喚醒的,她站在帳外,聲音裡透著急:「小姐,該起了,太傅大人說今日有客要來,讓您先過去用早膳。」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腿間仍有些發虛,腰窩那處尤其痠得厲害。更衣時我特意挑了件領口嚴實的衫子,又讓秋棠替我挽了髮,只簪一枝素銀釵,便往前廳去了。
太傅見我進來,面上仍是那副端肅神色,只多看了我腕間一眼。我斂眉行禮,在他下首坐了。早膳用得極安靜,我心裡卻像繃著根弦,總覺得父親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尋常。
「用過飯,妳先回院裡等著,為父有事同妳說。」太傅放下玉箸,語氣比平日更沉幾許。
我應了聲,心裡突突直跳。回到院子沒多久,秋棠便小跑著來報,說前院來了貴人,排場極大,太傅親自迎了出去。我站在廊下,隔著重重花木,隱約瞧見有僕從捧著紅漆描金的禮盒魚貫而入,那陣仗竟比前次下聘還要隆重。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太傅差人來喚我。我理了理衣裙,隨僕婦往前廳走。一進門,便看見滿地堆得齊整的箱籠,上頭覆著大紅綢緞,紮著金線,映得滿堂生輝。太傅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下首站著個內侍打扮的人,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綢帛,見我進來,微微躬身。
「沈小姐,陛下聖旨在此,太傅大人已接了旨意。咱家先給小姐道喜了。」那內侍笑得滿面堆花,將聖旨交予太傅,又絮絮說了幾句吉慶話,才由人送出去。
太傅將那捲聖旨遞到我面前,聲音沉沉:「宮裡來的旨意,著妳後日辰時入宮謝恩。寧王殿下親口向陛下求了事,將你們的婚期又提了兩日。」
我接過聖旨,指尖有些發涼。後日辰時入宮,後日申時他來接我,這兩個時辰在腦中撞在一起,叫我半晌說不出話。原來蕭子昂說要接我,竟是接了直接送進宮去。
「父親,那女兒後日入宮,該當如何……」我話到一半,喉間發緊。
太傅歎了聲,語氣放軟:「該教的裴嬤嬤都教了,妳只記著,在宮裡少言少動,萬事聽寧王殿下的。他既在陛下跟前求了這個口諭,自然會替妳周全。」
我攥緊了袖口,那枚玉環貼在腕上,冰潤得像他臨走時看我的眼神。我低低應了聲,腦中卻亂成一片。蕭子昂從不給我留半點退路,先是庚帖,再是婚期,如今連入宮謝恩都替我擋在前頭。他那雙手,是一寸一寸將我攏進他的掌心裡,我明知如此,卻已生不出力氣去掙。
回房後,我將聖旨放在案上,盯著上頭的字看了許久。秋棠端來熱茶,我捧著茶盞,腦子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往後若要站在蕭子昂身邊,這宮裡的規矩、京裡的人情,我竟一樣都躲不過。而這一切,全是從那夜廟會開始的。
我閉上眼,心口玉墜子的涼意像他隔著衣衫按過來的手指,叫我一面發顫,一面又從那顫裡生出一股古怪的安心來。
到了夜裡,我早早歇下,卻睡得不甚安穩。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枕邊有極淡的白木香氣,像誰剛離開不久。我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碰到枕畔一件冰涼硬物,摸起來像是玉簪。我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摸向枕邊,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瞧見那枚白玉簪端端正正擱在枕上,正是寧王府下聘的那一枚。
我坐起身,心跳得飛快。屋裡靜悄悄的,帳幔低垂,窗子卻開著一線,夜風從那縫裡鑽進來,帶著院中木香花的甜味。我光著腳下床,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望。院牆上空空蕩蕩,只有半輪月亮掛在簷角,照得滿地霜白。
我握著那枚白玉簪回到床上,將它貼在頰邊,玉質溫涼,像極了他湊在耳邊的呼吸。我忽然就不怕了。後日便後日吧,橫豎這個人,我總是要嫁的。
第二日天晴,院中的木香花開了滿架,香氣濃得化不開。我坐在窗下,讓秋棠將那枝白木香插進青瓷瓶裡,枝葉間綴著細小的白花,清雅得緊。這香氣像他,人前是端正清貴的親王,轉過身來卻偏執得叫人心驚。我正出神,前院忽然遞來一封信,封得嚴實,只寫著「昭昭親啟」四個字,筆跡峻拔,一看便知出自誰手。
我拆開信,裡頭是簡短一行字:明日申時,我親自來接。底下繪著一枝半開的白木香,筆觸細膩,連花瓣上的晨露都點得玲瓏。
我將信紙貼在心口,那玉墜子被壓在信紙之下,硬硬地硌著掌心。明日,便是明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