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諺扶著光太回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夜風已經涼了。光太身上還披著灰諺的外套,拉鍊沒拉,下擺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他的腿還是有些虛浮,但至少能自己站了。
「班長,謝謝你。」他把外套脫下來,摺了兩摺遞回去,「這個還你。」
灰諺沒接。他低頭看了那件外套一眼,又抬眼看光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你明天被齊少包了。」灰諺打斷他,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APP有通知,你應該還沒看。」
光太愣了一下,趕緊從口袋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奉仕員APP的推播通知果然掛在最上面:『預約提醒:齊少.包日模式.明早七時起.會館三樓。』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抬起頭對灰諺笑了一下。
「沒關係啦,齊少他……嗯,不算難搞。」
灰諺沒接話。他只是伸手把光太額前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旁邊,指尖擦過太陽穴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上去吧。」
光太點點頭,轉身走進宿舍大門。他沒有回頭看灰諺有沒有離開,但他知道班長一定還站在那裡,就跟每次一樣,要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樓梯間才會走。
他踩著樓梯一階一階往上爬,走到三樓的時候腿已經沒那麼軟了。走廊的日光燈有一支在閃,發出很細微的滋滋聲。他經過維裡的房門時,腳步慢了下來。
門縫底下透出燈光。維里在裡面。
光太本來想敲門打個招呼,但手舉起來的瞬間,聽見門板後面傳來一聲很輕很壓抑的抽泣。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愣了一秒,然後直接握住門把轉開。門沒鎖。房間裡的燈開得很暗,只有書桌上那盞小檯燈亮著,把維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歪歪斜斜地貼在牆上。
維裡縮在床角,膝蓋曲起來抱在胸前,那頭平常總是蓬鬆蓬鬆的金髮現在塌成一團亂,像被雨淋過的稻草。他聽見開門聲的時候抬起頭,眼眶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臉頰上還有沒乾的淚痕。
「維裡?」光太把門帶上,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一隻手搭上他的膝蓋,「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維里看著他,嘴巴癟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那種無聲的落淚,是整張臉皺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種嚎啕大哭。
「光、光太——」他的聲音被哭聲扯得斷斷續續,像是溺水的人在叫救命,「我、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光太沒見過維裡哭成這樣。維里是那種就算被坂卷在全校面前操到腿軟,事後也只會癟嘴抱怨幾句的人。他永遠笑得出來,永遠能在最爛的狀況裡找到一點可以吐槽的東西。但現在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打碎了一樣,連呼吸都帶著抖音。
「你先不要急。」光太站起來,從書桌上抽了好幾張衛生紙塞進維裡手裡,然後轉身去茶水間泡了一杯熱可可——那是他自己的珍藏,平常捨不得喝的,現在整罐挖了兩大匙下去,攪拌的時候鐵湯匙敲在馬克杯上叮叮噹噹的。他把杯子遞到維里面前,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包沒拆過的奶油餅乾放在床邊。
「先喝一口,慢慢喝。」他坐回床邊,手輕輕順著維里的背,「我在這裡,你慢慢說。」
維裡捧著熱可可喝了一口,被燙得縮了一下舌頭,但沒有放下杯子。他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後把臉埋進馬克杯冒出來的熱氣裡,肩膀的顫抖慢慢緩了下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用衛生紙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抬起那雙腫得跟核桃一樣的眼睛看光太。
「今天阿修包我一整天。」
光太點點頭。阿修是維裡淪為奉仕員之前就在一起混的那群現充團裡的其中一個,運動神經好、長得也不差,以前跟維里算滿麻吉的。
「他說今天天氣熱,想去游泳,叫我陪他一起去。」維里的聲音還是啞啞的,但已經比剛才平穩很多,「我想說游泳就游泳,反正我也很久沒遊了。結果到了更衣室,他拿給我的泳褲是——是女生的那種。」
「女生的?」
「比基尼下半身那種,側邊只有一條細帶子綁著,屁股幾乎整個露出來。」維里把杯子握得很緊,指節泛白,「我說我不要穿,他就說不穿的話要直接把我拖去泳池邊當著所有人的面扒光。我想說至少穿上去還能遮一點……就穿了。」
光太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有插嘴,只是繼續順著維裡的背。
「然後他趁我在換衣服的時候,把我的泳褲——就是我原本帶的那件——用剪刀把褲底那邊剪破了。他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動手的,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維里吸了一下鼻子,「下水之後他一直靠過來,在水面下摸我的腰,手還伸進那件比基尼裡面揉我的屁股。我說不要這樣,他就說只是鬧著玩而已,以前不是也都這樣打打鬧鬧的嗎。」
「以前是以前。」光太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你是奉仕員,他這樣是——」
「他不管。」維里打斷他,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他把我壓在泳池邊上,水只到胸口的高度,他從後面貼上來,那根已經硬了,一直在我的大腿內側磨。我說下午還有課,不要弄,他就把嘴唇貼在我耳朵旁邊說——」維裡的聲音哽了一下,「他說,『好嘛,我們都老交情了,而且我又沒病,不用擔心啦。』」
光太的手停在維里的背上,不動了。
「我說不是那個問題,我叫他不要再磨了。然後他就——」維里把眼睛閉起來,眼淚從睫毛縫隙裡擠出來,「他就直接親上來,舌頭塞進我嘴巴裡。我推他的胸口,推不動。而且我感覺到他胯下那根正在慢慢頂進來,一點一點的,沒有戴套。我嘴巴被他堵住,根本沒辦法說話,只能發出那種嗯嗯嗯的聲音。」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檯燈的電流聲和維裡急促的呼吸。
「他故意幹得很用力。」維里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膝蓋,聲音變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每一下都頂到很深的地方,我差點站不穩,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被他往上頂。我的嘴巴終於被他放開了,但吐出來的也只剩下拼不成句子的聲音。然後他射在裡面。很燙,我感覺得到。」
光太的拳頭握緊了。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讓憤怒跑到臉上,因為現在維里不需要他的憤怒,需要的是他把話聽完。
「結束之後我以為可以走了,結果他把我拖回更衣間,坐在長椅上把褲子拉下來,要我幫他口。」維里把衛生紙揉成一團,在掌心裡捏了又捏,「他拿手機拍下來,說是要跟兄弟們分享。他說因為我一直不開多人模式讓他們一起享樂,所以折衷只能這樣補償兄弟。」
「他有沒有強迫你——」
「我口了。」維里的聲音很輕,「因為他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剛才在泳池裡用防水相機拍的照片傳到班群。我跪在地上幫他弄,他一邊錄影一邊說我很乖、技術變好了,還把鏡頭貼得很近拍我的臉。他射在我嘴裡,逼我吞下去。」
光太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衛生紙團。他看著窗外的路燈,花了幾秒鐘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然後才走回床邊坐下。
「後來呢?」
「後來他把我拖進淋浴間,又無套幹了一次。」維里說,「這次他從後面嗚住我的嘴,不讓我發出聲音。他說隔壁間有人在沖澡,被聽到就不好了。他爽完之後就自己穿好衣服走了,留我一個人在淋浴間清理。我蹲在地上摳了很久才把裡面的東西弄乾淨。」
維裡說完之後,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又開始抖。
「那些人以前都是我朋友。」他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聽起來很遠,「我們一起打球、一起吃飯、一起翹課去網咖。為什麼現在變成這樣?為什麼他們可以這樣對我?」
光太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維里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拍。
他心裡很清楚,那些人不是突然變了,是本來就是那樣。只是以前維里跟他們站在同一邊,所以不會被當成獵物。現在維裡頭上貼了「性奉仕員」的標籤,對那群人來說,他就從朋友變成了可以合法享用的玩具。而且他們很聰明,專挑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專挑維裡念在舊情不會申訴的弱點,一步一步把界線踩碎。沒有證據,舉證就難,申訴成功率就低——他們把這一切都算好了。
光太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他想起綾人、想起齊少、想起灰諺。綾人很可怕,但他的可怕是直接攤在陽光下的,從不偽裝。齊少很霸道,但他霸道得理直氣壯,從來不會用「朋友」兩個字來包裝自己的慾望。灰諺更不用說,從頭到尾都在用行動證明自己站在光太這邊。
他遇到的,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好人」。
但維里遇到的不是。
「維裡。」光太把手從他後腦勺移開,握住他的肩膀,讓他抬起頭看自己,「這件事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維里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表情卻是一片茫然。「不然能怎麼辦?申訴又不會過——」
「我有辦法。」光太說。他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找到灰諺的名字,打了一行字:『班長,有急事想跟你商量,可以來維裡房間嗎?』
訊息秒讀。灰諺只回了兩個字:『五分鐘。』
光太把手機放下,正要跟維里說班長要來的時候,螢幕又亮了。這次是奉仕員APP的通知。他點開一看,上面寫著:『預約提醒:齊少.包日模式.明早七時起.會館三樓.請準時報到。』
他盯著那行字,腦袋還在轉,手機就又震了一下。灰諺補了一條訊息過來:『明天去齊少那邊開會。你跟他撒嬌一下,他應該會答應。』
光太看著那行字,耳朵慢慢燙了起來。
什麼叫撒嬌一下他就會答應啦。
維裡湊過來瞄了一眼螢幕,然後用那雙腫得跟核桃一樣的眼睛看著光太,嘴角居然拉出今天第一個淺淺的弧度:「光太,你的臉好紅。」
「……你還有力氣笑我喔。」光太把手機螢幕壓在胸口,不給他看,「熱可可快喝啦,涼掉了。」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穩穩的,不快不慢。光太認得那個節奏。他起身走到門邊,在灰諺敲門之前就把門打開了。
灰諺站在門口,身上已經換了一套乾淨的棉衫,頭髮還有點微濕,大概是剛洗過澡。他的視線先落在光太臉上,然後越過光太的肩膀,看到縮在床角的維里,和床邊那杯只剩一半的熱可可。
「進來吧。」光太側身讓出通道。
灰諺走進去,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他沒有問發生什麼事,只是靜靜地看著維里,等。
那種安靜不是冷漠,是一種很篤定的等待。好像在說「你準備好要講的時候,我就在這裡聽」。
光太把門關上,走回床邊坐下,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維裡的膝蓋上。
「班長,」他說,「我們需要一個計畫。」
灰諺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從維里臉上移到光太臉上,然後又移回去。
「說吧。」他說,「從頭開始說。」
窗外夜風吹進來,把桌上的衛生紙團吹得滾了幾圈。維裡深吸一口氣,用還帶著鼻音的聲音,開始把他今天經歷的一切,重新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