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諺聽完維裡的陳述,全程沒有打斷。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有在維裡講到阿修拿手機錄影那段時,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好。」灰諺等維里說完最後一個字,才開口,「我先整理一遍。」
他的語氣跟平常一樣平穩,像在班會上總結討論事項。
「阿修的行為已經構成性侵。他違反了三條規定:第一,未經同意進行無套性行為;第二,用手機錄影;第三,脅迫口交並要求吞精。這三條每一條都可以讓他被踢出性奉仕系統。」
維裡縮在床角,雙手抱著膝蓋,聲音小得像蚊子:「可是……他是阿修欸。他家有錢,學校不會動他。」
「學校會不會動他,要看證據怎麼用。」灰諺推了一下眼鏡,「你剛才說他拿防水相機拍照,照片存在哪裡?」
「他……他說會傳到群組。」維里的眼眶又紅了,「我以前的兄弟群。裡面有坂卷、還有——」
「那群組裡有多少人?」
「八、八個吧。」
灰諺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群組成員名單。他只是把這條資訊收進腦中,像收進一個分類清楚的抽屜。
「明天光太去齊少那邊。」灰諺轉頭看向光太,「這是機會。」
光太愣了一下:「機會?」
「齊少家在業界有影響力。阿修家的公司,如果我沒記錯,跟齊少家的企業有上下游關係。」灰諺的語速比平常慢一點,像是在確保光太每個字都聽懂,「如果你能說服齊少幫忙,我們手上就多了一張牌。」
「說服……」光太眨了眨眼,「我要怎麼說服他?」
灰諺看著他,沉默了大約三秒。
「你跟他撒嬌一下,他應該會答應。」
光太的臉瞬間漲紅:「班長你剛才傳訊息就講過了!問題是——什麼叫撒嬌一下?要怎麼撒嬌啦!」
「你平常怎麼跟人拜託事情,就那樣。」
「我平常拜託事情才不會——」光太講到一半,發現維里正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盯著他看,嘴角還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他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吞回去,抓起枕頭往自己臉上壓,「好啦。我想辦法。」
灰諺站起身:「明天早上我會跟光太一起過去。」
「蛤?」光太從枕頭後面探出頭,「你也要去?」
「我是班長。班長陪性奉仕員赴約,合情合理。」灰諺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而且齊少看到我,反應會很有趣。」
光太盯著灰諺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有點可怕。
灰諺走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房間裡的兩個人,說了一句:「維里,你今天做得很好。」
維裡抬起頭。
「你沒有錯。」灰諺說,「從頭到尾,你都沒有做錯任何事。」
然後他把門帶上,腳步聲穩穩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維里沒有哭。他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抖了幾下。光太沒說話,只是把放在他膝蓋上的手又按緊了一點。
那天晚上,光太回到自己房間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出手機,點開跟齊少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然後刪掉。
又打:『齊少,明天見面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又刪掉。
再打:『那個,明天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拜託拜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耳朵已經燙到可以煎蛋,然後又全部刪光光。
最後他打了六個字:『明天有件事想拜託你。』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波浪號,沒有「拜託拜託」。光太深吸一口氣,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拇指已經按下了送出。
然後他立刻把手機壓在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已讀。
齊少的頭貼旁邊跳出那兩個灰色的字,然後——沒有然後了。沒有回覆,沒有貼圖,連一個「喔」或「什麼事」都沒有。
光太瞪著那個已讀,等了整整三分鐘,螢幕還是靜悄悄。
「靠……」他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用棉被把自己整個人包起來,「已讀不回是怎樣啦……」
隔天早上七點,會館三樓。
光太站在房間門口,身旁站著灰諺。灰諺今天穿了一件素面的白襯衫,深灰色長髮綁成低馬尾垂在背後,看起來比平常更乾淨俐落,也更像一隻準備好要捕獵的貓。
門從裡面打開。
齊少站在門口,一頭紅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絲質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鍊。他本來嘴角是上揚的——看到光太的那一瞬間,表情是愉悅的。
然後他看到了灰諺。
齊少的眼角抽了一下。
非常明顯的一下。
「蛤?」他把門整個推開,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那雙眼睛從光太臉上掃到灰諺臉上,又掃回來,「是怎樣?今天被我包了,還帶別的男人一起赴約是怎樣?」
「班長是陪——」
「我沒問你。」齊少打斷光太,視線釘在灰諺身上,「我問班長。班長,你今天來幹嘛?」
灰諺的表情毫無變化:「開會。」
「開什麼會?」
「作戰會議。」
齊少的眼角又抽了一下。他看看灰諺,看看光太,再看看灰諺,最後嘖了一聲,轉身走回房間:「進來。把門關上。」
房間裡有張沙發,茶几上已經擺好早餐——兩份。齊少顯然只準備了兩個人的份。他看到灰諺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臉色又黑了一層,但沒有發作,只是把自己摔進沙發裡,翹起二郎腿。
「所以?」他看著光太,「什麼事?」
光太站在茶几前面,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巴張開又閉上,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灰諺側過頭,在光太耳邊小聲說了一句:「照昨晚想的做。」
齊少看到這一幕,原本就不爽的臉色直接炸開。
「不準在我面前竊竊私語!」
光太被這一吼嚇得肩膀縮了一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向齊少。一步,兩步,三步,走到齊少面前,站定。
然後他伸出雙手,握住了齊少的手。
齊少整個人僵住。
「齊少……」光太抬起頭,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從下往上看著齊少,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演的,是緊張到快哭出來,「我……我有事想拜託你,可、可以嗎?」
齊少的嘴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光太想起灰諺昨晚說的話。『你平常怎麼跟人拜託事情,就那樣。』問題是他平常拜託人也不會握著人家的手還淚眼汪汪啊!算了,反正都已經這樣了,乾脆豁出去。
他把齊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聲音放得更軟:「如果……如果齊少願意幫我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齊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從脖子開始,一路燒到耳根,再擴散到整張臉,連那條銀鍊貼著的鎖骨都泛起淡淡的粉紅色。他瞪著光太,嘴巴張開,又閉上,又張開——
「什……什麼?都願意做?」
光太用力點頭,眼眶裡的水光晃了一下,差一點就要滾出來。
齊少看著那雙眼睛,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思考能力全部當機。他本來想問「你他媽的到底要拜託什麼事」,但嘴巴講不出完整的句子,腦袋裡只有光太那句「什麼都願意做」在無限迴圈播放。
什麼都願意做。
什麼都願意做。
什麼都——
「好。」
這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然後他感覺整個頭熱到像要冒煙。他把臉轉開,用空著的那隻手捂住下半張臉,聲音悶悶的從指縫間傳出來:「……你先放開我的手。」
光太愣了一下,低頭看到自己還緊緊握著人家的手,連忙鬆開,整張臉也跟著紅了:「啊、對、對不起——」
「不要道歉!」齊少還是捂著臉,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你到底要拜託什麼事?快講!」
光太轉頭看了灰諺一眼。灰諺微微點了一下頭。
光太吸了一口氣,在齊少對面的沙發坐下,把他和維里昨天經歷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以及他們想做什麼、需要齊少幫什麼忙。
齊少聽完,臉上那種害羞的紅色慢慢褪去,換上了另一種表情——眉頭微皺,眼神銳利,跟剛才那個被握個手就當機的傢伙判若兩人。
「阿修。」他講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冷得像在念一串帳單上的數字,「那傢伙是我們家旗下一間零件廠老闆的小兒子。在業界囂張跋扈出了名,靠他老爸的關係到處耍橫。」
他往後靠進沙發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要給他壓力很簡單。我叫我爸那邊放個話,說要重新審查他們家的供應商資格,他老爸就會把他電到飛起來。」齊少頓了一下,目光從光太臉上掃到灰諺臉上,「但這只能壓他一時。根本的問題沒解決。」
灰諺接話:「要讓他退出性奉仕系統。」
「對。」齊少的手指停了下來,「只要他還在系統裡,就還是可以預約其他奉仕員。今天搞維里,明天搞別人。除非我們有辦法讓系統把他踢出去。」
「證據。」灰諺說,「維裡說阿修用手機錄影,照片可能已經在群組裡流傳。如果能拿到那些照片,加上維裡的證詞,可以向學生會提出申訴。」
「申訴?」齊少哼了一聲,「學生會那群人還不是看風向辦事。」
「所以要讓風向夠大。」灰諺推了一下眼鏡,「大到他們不能不辦。」
齊少盯著灰諺看了兩秒,然後嘴角慢慢拉出一個弧度——不是那種溫柔的笑,是那種看到同類才會露出的、帶著一點狠勁的笑。
「班長,你這個人比看起來陰險很多欸。」
「多謝誇獎。」
「我沒有在誇你。」
光太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目睹了某種很不得了的結盟現場。
「等一下,」他舉手,「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齊少和灰諺同時轉頭看他,又同時開口——
「你先撒嬌。」
「你先休息。」
兩個人對看一眼。齊少瞇起眼睛,灰諺面無表情。
光太把臉埋進手掌裡,耳朵紅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