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橘黃光從窗簾縫隙斜斜切進宿舍房間,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維裡靠在光太的肩膀上,呼吸已經慢慢平穩下來,但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他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半睜著,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了。
「欸,光太。」
「嗯?」
「我今天在現場聽到一件事,」維里的語氣變得有點微妙,不是剛才那種抱怨的調調,而是帶著某種不安,「阿修那群人……他們在討論APP上面的多人模式。」
光太偏過頭看他。「多人模式?」
「對,就是那個選項——『是否開放多人同時使用』。」維里坐直了身體,抓了抓自己那頭金色短髮,表情有些煩躁,「他們好像發現,如果奉仕員本人沒有手動關掉那個選項,系統預設是允許的。阿修說他今天早上就在研究那個設定頁面,還截圖發到他們群組裡,說什麼『找到好東西了』。」
光太聽完,心裡沉了一下。
他自己從來沒有仔細看過APP的所有設定。成為性奉仕員之後,他光是應付接踵而來的體檢、表演、預約就已經筋疲力盡,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研究那個應用程式裡還藏著什麼功能。灰諺幫他把模式改成包日模式的時候,他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介面,沒有往下滑。
「他們想幹嘛?」光太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緊繃。
「誰知道,」維里翻了個白眼,但語氣裡沒有平常那種爽朗的玩笑感,「但我聽阿修跟其他人的對話,他們好像在討論能不能用某種方式繞過一天只能侍奉一個人的規定。說什麼如果多人模式開著,系統會不會自動把同一天的其他預約也排進來,變成同一個時段——」
他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光太,我不想要那樣。」
光太看著維裡的側臉。窗外的光在他白皙的臉頰上鍍了一層暖橙色,但他眼眶下面有一點淡淡的青黑,是這幾天累積下來的疲倦。
「我也不想,」光太說,然後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我現在就看設定。」
他解鎖螢幕,點開那個奉仕員專用APP。介面跳出來,上方是今天的預約紀錄——齊少,包日模式,已完成。他往下滑,找到設定頁面,一項一項檢查:接客模式(包日)、是否開放預約(是)、可見範圍(全校)——
然後他看到了。
那個銀灰色的抽象符號,還靜靜躺在介面最下方,跟維裡說的一模一樣。不是圖示,不是按鈕,就是一個他完全看不出意義的幾何圖形,像某種被壓扁的字母,又像什麼東西的剪影。
「這個到底是什麼?」光太喃喃說著,手指懸在符號上方,猶豫了一秒,然後點下去。
這一次,畫面動了。
螢幕中央跳出一行字,字體是冷硬的無襯線體,灰底白字,沒有任何裝飾,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您已被列入特殊觀察對象,請於明日午休至學生會辦公室報到。」
光太盯著那行字,眨了好幾下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特殊觀察對象?」他把手機螢幕轉向維裡,「你看這個。」
維里湊過來,讀完那行字之後,眉頭整個皺起來。「學生會?為什麼是學生會?性奉仕員的管理不是應該歸教務處嗎?」
「我不知道,」光太把手機收回來,又看了一次那行字,試著再點一次符號。畫面跳回設定頁面,那行通知消失了,只剩下銀灰色符號還留在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會不會跟綾人老師有關係?」維里壓低聲音問。
光太搖搖頭。「如果是綾人老師,他應該直接把我叫去教職員辦公室,不需要透過學生會。」
兩人同時沉默了幾秒。房間裡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和窗外遠處操場上社團活動隱約傳來的吆喝聲。
然後光太的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上方滑出一條訊息通知,發信人是灰諺。
「明天被我包下了。我們一起去學生會。」
光太瞪著那行字,手指僵在螢幕上方,腦袋裡一瞬間轉過好幾個念頭——班長什麼時候預約的?他怎麼知道學生會的事?他是不是也收到了什麼通知?
維裡從旁邊瞄了一眼螢幕,然後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光太。「喔——班長動作很快嘛。」
「不是、那個——」光太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熱,「他只是說一起去學生會,又沒有說是那種預約——」
「包下。」維里重複了那兩個字,嘴角慢慢翹起來,「他說的是『包下』喔。你知道包下是什麼意思吧?你今天才剛被大少爺包了一整天,應該很清楚才對。」
光太把手機翻面蓋在床上,不想讓維里繼續盯著螢幕看。但他的心跳確實快了幾拍,而且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
灰諺從開學第一天就一直在幫他。幫他擋綾人,幫他處理APP設定,幫他把外套蓋在他身上,幫他在全校散場之後靜靜陪他走回宿舍。這些事情光太都記得,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灰諺會用「包下」這個詞。
他以為班長對他……只是責任感。
「好啦好啦,不鬧你了,」維里伸了個懶腰,重新倒回枕頭上,語氣恢復成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反正明天有人陪你一起去,總比一個人被叫去學生會辦公室好吧?誰知道那群學生會的想幹嘛。」
光太應了一聲,把手機翻回來,點開灰諺的訊息,打了一行回覆。
「好。謝謝班長。」
訊息送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上那幾個字,覺得自己寫得好像太簡單了。但灰諺已經已讀了,沒有再回什麼,光太也就把手機放到一旁,重新躺下來。
維裡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兩個人,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光太沒聽清楚,但聽語氣大概是「明天加油」之類的話。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一直轉著那行灰底白字——「特殊觀察對象」——以及灰諺傳來的那句「明天被我包下了」。
班長打字的口氣,跟平常在教室裡那種冷淡又公事公辦的語調,完全不一樣。
隔天早上,光太是被APP的通知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預約確認訊息:「您今日的包日預約已成立,預約人:灰諺。時間:全日。請於上午七時三十分至校門口等候。」
光太看完那行字,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他坐起身,發現維里還在旁邊睡得死死的,金色頭髮亂成一團,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已經是早晨的亮白色。他輕手輕腳爬下床,換上乾淨的制服,把齊少昨天留給他的那件淺灰色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猶豫了一下,套在身上。
外套的袖子長了一點,他捲了兩圈,露出半截手腕。
然後他拿起手機,看到灰諺在六點半的時候傳了一條訊息給他:「我在校門口等你。」
光太匆匆刷了牙洗了臉,背起書包走出宿舍。早晨的走廊很安靜,大多數學生都還在睡,只有幾個運動社團的人在樓梯間走動。他把外套拉鍊拉到一半,踏出宿舍大門的時候,晨風帶著一點微涼的溼氣撲在臉上,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灰諺站在校門口,背對著他,正在看手機。
他今天穿著跟平常一樣的制服,深灰色的長髮綁成一個低馬尾垂在背後,細框眼鏡在晨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冷光。整個人看起來跟平常在教室裡一模一樣——筆直,冷淡,表情很淡。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見光太,嘴角的線條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客套的點頭,也不是社交場合裡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像冬天早上喝到第一口熱茶那樣的表情。
「早,」灰諺說,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吧。」
他說完,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光太面前。
光太愣了一下。
他看著灰諺的手,修長乾淨,指節分明,跟綾人那種帶著侵略性的觸碰完全不一樣,跟齊少那種不由分說就把人壓在門上的霸道也不一樣。灰諺的手就只是停在那裡,等他。
「怎麼了?」灰諺歪了一點頭看他,語氣很平常,「你今天是我的喔。」
光太覺得自己的臉從耳朵一路熱到脖子根。
「我、我知道啦,」他小聲嘟囔,手卻還是不太敢伸出去,「只是……牽手有點……」
「害羞?」
灰諺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取笑的意思,反而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光太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大概就是答案了。
灰諺又笑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明顯一點,嘴角的弧度更大,連眼鏡後面的眼睛都微微瞇起來——然後他把手往前多伸了一點,指尖輕輕碰到光太的手背。
「走吧,」他又說了一次,聲音放得很輕,「學生會辦公室不會等人。」
光太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進灰諺的掌心。
灰諺的手比他想像中還要溫暖。手指收攏的時候力道很溫柔,不是那種牢牢抓住不放的握法,而是像在牽著什麼易碎的東西,穩穩託著,不會讓他跌倒,也不會讓他覺得被控制。
他們穿過早晨的校園,從宿舍區走到行政大樓。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打掃的工讀生推著清潔車經過,對他們投來短暫的一瞥。光太低著頭走路,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到灰諺一定聽得見,但灰諺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牽著他,步伐放得很慢,配合他比較矮的個子。
走到學生會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灰諺才鬆開手,轉頭看了光太一眼。
「進去吧。」
學生會辦公室比光太想像中還要大。整間房間是冷色調的裝潢,灰色的牆面配上白色日光燈,一張長桌橫在正中央,後面坐了三個穿制服的學生。坐在中間的那個人光太認得——學生會長,三年級的學長,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臉上掛著標準的公關笑容。
「光太同學,請坐。」學生會長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在桌子對面的兩張椅子上坐下,「謝謝灰諺班長陪同前來。」
光太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自己膝蓋上的褲子布料。灰諺坐在他旁邊,姿勢很端正,表情又恢復成平常那種冷淡的樣子。
「叫你來不為別的事,」學生會長翻開桌上的一份文件,語氣很制式,「根據性奉仕員管理條例的補充細則,表現優異的性奉仕員可以開啟APP的進階功能,也能累積額外點數。你的檔案在系統裡被標記為『特殊觀察對象』,意思是你的表現已經達到觸發這項條件的門檻。」
光太眨了眨眼睛。「表現優異?」
「對,」學生會長推了一下眼鏡,「根據後臺數據,你的使用者評價、配合度、以及——」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文件上掃了一遍,「特殊任務完成率,都高於平均值。」
光太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特殊任務?他想起開學典禮上的那場公開表演,想起綾人在全校面前對他做的事,想起齊少在會館裡壓著他一遍又一遍地操幹。這些事情在系統裡被歸類成「特殊任務完成率高」?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點點頭,表示聽懂了。
「你的手機給我,」學生會長伸出手,「我幫你手動更新APP。更新之後,之前鎖住的功能頁面就會打開。」
光太把手機解鎖遞過去。學生會長接過來,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然後把手機連接到桌子底下一條灰色的傳輸線上。螢幕閃了幾下,跳出一個進度條。
灰諺全程沒有說話,但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學生會長的手上,像在確認對方沒有多做什麼不該做的操作。
「好了,」學生會長把手機拔下來遞還給光太,「更新完成了。你現在可以進去看點數累積的詳細明細,還有一些新的功能選項。至於那些功能是什麼——」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你自己探索比較有意思。」
光太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APP的介面看起來跟之前差不多,但最下方那個銀灰色的抽象符號變了顏色,從銀灰色變成了淡淡的金色,而且旁邊多了一行小字:「進階功能已解鎖」。
他點進去,畫面跳轉到一個他之前從來沒看過的頁面。最上方是「累積點數」的數字,下面列出了好幾個他看不懂的功能名稱:「指定使用者優先權」、「時段競標模式」、「專用權累積進度」——
最後一個詞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專用權。
他想起剛成為性奉仕員那天,維里跟他說過的話:「聽說點數累積到一定程度,可以直接買下某個奉仕員的專用權。」當時他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但現在這個進度條就擺在他眼前,雖然還幾乎是空的,但確實存在。
「看完了嗎?」學生會長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今天的說明就到這裡。灰諺班長,後續的陪同就交給你了。」
灰諺站起身,微微點頭。光太也跟著站起來,把手機收進口袋,跟在灰諺身後走出學生會辦公室。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走廊上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灰諺轉頭看他,表情放鬆了一點。「去會館吧。我想跟你一起研究那些點數的用法。」
光太點點頭,跟著灰諺走出行政大樓,穿過校園,走進那棟他昨天才剛離開的會館。白天的會館比清晨安靜很多,大廳裡只有櫃檯後面的工讀生低頭在滑手機。灰諺拿了鑰匙卡,帶著光太走進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空間忽然變得很小。
光太站在灰諺旁邊,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是很乾淨的那種,沒有多餘的香水或古龍水。他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昨天跟齊少在這裡待了一整天都沒有這麼緊張,現在只是跟灰諺站在電梯裡,心跳就快得不像話。
電梯門開了。
灰諺先走出去,用房卡開了其中一扇門。房間裡的擺設跟昨天差不多,一張大床,一張書桌,落地窗的窗簾拉開一半,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整間房間染成暖色調。
光太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拿出手機打開APP。灰諺在他旁邊坐下,身體微微側過來,跟他一起看著螢幕。
「這個專用權累積進度——」灰諺伸手指著螢幕上的進度條,指尖離光太的手指只有一兩公分,「照這個速度,如果你每一筆點數都好好存下來,大概再幾個月就能累積到第一階段。」
「真的嗎?」光太抬起頭,發現灰諺的臉離他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的顏色——是很深的褐色,不是黑色,在陽光下帶著一點點暖意。
「真的,」灰諺說,視線從螢幕移到光太的臉上,「我會幫你算。」
然後他握住光太的手。
不是像剛才在校園裡那樣輕輕託著,而是把光太的手整個握在掌心裡,拇指慢慢摩挲過他的手背。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摸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終於碰到的東西。
「我……可以行使我的權利嗎?」灰諺的聲音壓得比平常低,語氣卻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會盡可能的溫柔。」
光太覺得自己的腦袋瞬間當機了。
他張開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最後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咦?班長……我以為班長對我沒興趣……」
灰諺又笑了。
這次的笑容跟早上不一樣。不是淺淺的、禮貌的、剋制的那種笑,而是真的從眼睛深處亮起來的那種,像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一個出口。他笑起來的時候,平常冷淡的五官整個柔和了,連鏡片後面的眼神都變得溫溫的,像融化的蜂蜜。
「我只是在忍耐,」灰諺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沙啞,「因為不想讓你受傷……我……」
他頓住了。光太看著灰諺的臉,發現他白皙的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尖。那個平常總是冷靜沉著、說話不帶多餘情緒的班長,現在居然臉紅了。
光太在心裡尖叫。
那個表情犯規。太犯規了。一個平常臉上根本沒什麼表情的人,忽然露出那種——那種像在忍耐又像在期待、有點緊張又有點渴望的表情——根本沒有人受得了。
灰諺沒有等他回答,身體慢慢往前傾,另一隻手撐在光太身側的床單上,把他整個人緩緩壓進床墊裡。動作很慢,慢到光太有足夠的時間推開他,但他沒有推。
「我……可以嗎?」灰諺又問了一次。他的臉懸在光太正上方,深灰色的長髮從肩膀上垂下來,落在光太的臉頰旁邊,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光太的手在發抖。
他把手伸進自己口袋裡,摸到昨天用剩的那個保險套——跟齊少一起用的同一個牌子——然後顫抖著拿出來,舉到灰諺面前。
「如……如果戴套的話,」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也不是不行……」
灰諺看著那個保險套,又看著光太紅透了的臉,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低下頭,在光太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
他的嘴唇從光太的額頭滑到鼻尖,再滑到嘴唇前面,停在那裡,沒有立刻貼上去。氣息很近,近到光太可以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我會讓你舒服的,」灰諺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什麼珍貴的東西,「我保證。」
落地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轉成了淡金色,把整間房間染成一層薄薄的光暈。光太閉上眼睛,感覺到灰諺的嘴唇終於貼上來,很輕,很慢,像是在親吻一片花瓣。
灰諺的手從他的臉頰滑到領口,解開第一顆釦子的時候,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那個總是冷靜的班長,原來也會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