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齊少沒有叫醒光太。
他坐在床沿,背靠著床頭板,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幾條訊息堆在通知欄裡他連點都沒點開。光太蜷在棉被裡,呼吸平穩得像某種小小的潮汐,蓬鬆的棕色短髮散在枕頭上,幾縷被汗黏在額角,齊少伸手把它們撥開,指尖擦過皮膚的時候光太動了一下,沒有醒。
齊少把手收回來,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兩秒,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陽光已經從清晨的金色變成接近正午的熾白,會館中庭的噴水池邊有幾個學生經過,沒人抬頭往二樓看。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管家,是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跟平時在教室裡那種趾高氣昂的語調完全不一樣。「準備兩套換洗衣物,尺寸……上衣M號,褲子S號。對。早餐……現在幾點了?算了,直接準備午餐,清淡一點,不要咖啡,換熱牛奶或果汁都行。送到會館二樓來,十一點半之前。嗯,就這樣。」
他掛掉電話,轉頭看了床上那團棉被一眼。光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棉被滑下來露出一截後背,肩胛骨上的吻痕在日光燈下看起來顏色比早上淺了一點。齊少走過去把棉被拉好,動作很輕,跟他平時摔課本、踢椅子的習慣完全對不上。
他就這樣站在床邊,低著頭看光太睡覺,看了很久。
光太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餓。
肚子叫了一聲,他眨眨眼睛,花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會館二樓的房間、晨光、齊少——他猛地坐起來,棉被滑到腰際,轉頭看見齊少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已經換上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正在滑手機。
「醒了?」齊少頭也沒抬,「你睡到打呼。」
「我、我才沒有打呼!」光太的臉一下子紅了,抓著棉被往胸口蓋。
「有,很小聲,像倉鼠。」齊少終於抬起頭,嘴角勾著一個很欠揍的笑,「去洗臉,衣服在浴室門口,換好下來吃飯。」
光太愣愣地看著他,腦袋還沒完全開機。齊少已經站起身,走到床邊彎下腰,兩手撐在光太身體兩側的床墊上,把他整個人籠在陰影裡。
「發什麼呆?」齊少的臉湊得很近,紅色的瀏海幾乎碰到光太的額頭,「還是你想繼續睡?我是不介意啦,反正包日到七點——」
「我、我起來了!」光太手忙腳亂地從他手臂底下鑽出去,抓著棉被往浴室跑,跑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穿衣服,又紅著耳朵折回來撈地上的褲子。
齊少在後方笑出來,笑聲不大,但聽得出來是真的覺得有趣,不是平時那種嘲諷的冷笑。
光太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齊少已經坐在會館附設的小飯廳裡了。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巾,擺了五六樣菜,份量都不多但很精緻——烤鮭魚、玉子燒、涼拌菠菜、味噌湯,還有一籃切片法國麵包。光太在餐桌前站了三秒,確定自己沒走錯地方。
「這、這是你叫的?」
「不然是憑空變出來的嗎?」齊少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位子,「坐下,吃飯。」
光太拉開椅子坐下,還在東張西望。他讀這間學校三年了,從來不知道會館的飯廳可以弄成這樣。齊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鮭魚放到光太的碗裡,動作自然得好像這件事他已經做過一百遍。
「你昨天沒怎麼吃吧,」齊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自顧自地盛了一碗味噌湯,「奉仕員的伙食我知道,跟飼料差不多。」
「……也沒那麼誇張啦。」光太小聲說,但還是把鮭魚夾起來吃了。魚肉烤得剛好,外皮微微焦脆,裡面的肉一咬就化開。他忍不住又多夾了一塊。
齊少看著他的吃相,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吃到一半的時候光太發現一件事——桌上的飲料只有兩杯,一杯是齊少手邊的黑咖啡,另一杯放在他這邊的,是溫的熱牛奶。
「你怎麼知道我——」
「你上次在教室喝咖啡,喝一口就皺眉頭,跟吃到檸檬一樣。」齊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語氣很平淡,「不喜歡就不要喝,又沒人逼你。」
光太握著那杯熱牛奶,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溫溫的,不燙。
齊少又剝了一顆水煮蛋,剝好之後放到光太的盤子邊緣。「蛋黃要吃,不要挑食。」
「我沒有挑——」
「你有,上次班級聚餐你把蛋黃挑出來放旁邊,我看到了。」
光太瞪著那顆剝得光滑漂亮的水煮蛋,心想這個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些事的。去年運動會?那已經是八個月前的事了。八個月裡齊少在教室裡嘲笑他笨、在他考卷發回來的時候起鬨、在他被綾人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帶頭笑出聲——然後同時,記得他不喝咖啡、記得他挑蛋黃、記得他睡覺會打呼。
他把蛋黃吃掉的時候,覺得胸口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悶悶的感覺。
飯後齊少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那個表情變化很短,大概只有一兩秒,但光太看見了。
「怎麼了?」
「沒什麼。」齊少把手機螢幕按掉,放回口袋裡,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帶點不耐煩的樣子,「下午社團有臨時會議,我得回去一趟。」
光太點點頭,放下筷子的手在桌面上頓了一下。「那……今天到這裡?」
「誰跟你說到這裡。」齊少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把自己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一甩,披在光太肩上。外套很大,帶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和齊少身上的體溫,光太整個人被裹在裡面,看起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穿著,不準弄丟。」齊少一隻手按在外套的領口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明天拿來還我。」
「……你明明就住我隔壁棟,自己來拿不就好了。」
「我、說、你、拿、來、還。」齊少一個字一個字講,耳尖又有點紅了,「聽到沒有?」
「聽到了啦。」光太把外套拉緊了一點,沒有反駁。
齊少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彎下腰,嘴唇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今天的事——吃飯的事、外套的事、還有你睡覺打呼的事——你敢跟任何人講,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齊少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好要放什麼狠話,最後只是從鼻子哼了一聲,直起身來大步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回宿舍路上小心。」
然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的聲音又快又響,像在逃什麼似的。
光太坐在原位,把那件外套的領子拉起來聞了一下,然後立刻覺得自己的舉動很蠢,把臉埋進外套裡,耳朵燙得可以煎蛋。
光太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他推開房門,維里正坐在他的床上,抱著他的枕頭,一臉「我等很久了」的表情。
「你終於回來了——」維里的話講到一半卡住,金色的眉毛往上挑了將近兩公分,「欸,那件外套。」
光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顯過大、剪裁精緻、領口內側還繡著某個他念不出來的義大利品牌名稱的外套,耳根瞬間紅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還沒想啊。」維里從床上跳下來,繞著光太轉了一圈,像在欣賞什麼藝術品似的,嘖嘖兩聲,「我只是說『那件外套』,又沒說什麼外套。你幹嘛自己心虛?」
光太把外套脫下來,仔細摺好放在椅背上,動作很小心,跟平時亂丟運動服外套的習慣完全不一樣。維裡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被大少爺包養了喔?」
「沒有!」光太轉頭瞪他,但聲音完全沒有說服力,「他只是……借我穿一下而已。」
「『只是借我穿一下』~」維里用一種很欠揍的語調重複他的話,然後笑出來,往後倒在光太的床上,「好啦不鬧你了。欸,說正經的,我昨天在APP上看到一個東西,有點怪。」
光太在他旁邊坐下,「什麼東西?」
維裡掏出手機,點開奉仕員APP,把螢幕轉給光太看。「你看這裡,介面最下面那排,原本只有四個圖示對不對?紀錄、預約、申訴、設定。可是我昨天晚上睡前打開來看的時候,多了一個。」
光太接過手機,低頭看著螢幕。確實,在設定圖示的右邊,多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符號——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見的功能圖示,而是一個由幾條抽象線條構成的幾何圖形,看起來有點像纏繞在一起的繩結,又有點像某種古文。圖示的顏色是極淡的銀灰色,跟APP原本的黑白配色不太一樣,要不是維裡指出來,他大概不會注意到。
「這是什麼?」光太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圖示,螢幕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跳轉頁面,也沒有跳出任何提示。「點了沒用欸。」
「對啊,我也是。」維里把手機拿回來,又試了一次,一樣沒反應,「還以為是我手機壞掉,但其他功能都正常。你那邊也有嗎?」
光太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奉仕員APP,滑到最下面的功能列。果然,他的介面上也出現了同樣的符號,位置一模一樣,同樣是那個淡銀灰色的抽象圖形。
「……也有。」他皺起眉頭,反覆點了好幾下,螢幕依然毫無反應。「這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睡前才發現的。問了另外兩個奉仕員,他們說沒注意,也不知道是什麼。」維里把手機往床上一丟,聳聳肩,「大概只是系統更新吧?反正點了也沒事發生,搞不好過兩天就消失了。」
光太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總覺得那幾條纏繞的線條看起來有點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他把APP關掉又打開,符號還在原位,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它一直都在似的。
「……好啦,不想了。」維里伸了個懶腰,然後忽然壓低聲音,往光太那邊湊近了一點,「欸,跟你講一件事。」
「嗯?」
「我今天被阿修包了。」維裡的語氣聽不出來是抱怨還是無奈,「就是我們那群現充裡面最聰明的那個,戴眼鏡、每次考試都前三名那個,你知道吧?」
光太點頭。他知道阿修,那個人在班上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一針見血,是現充群裡的軍師型角色。
「他今天直接在大家面前要我服侍他。」維里的臉皺成一團,金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就在他們那群人聚在一起吃午餐的時候,他把我叫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褲子脫了,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沒真的講出來,但光太看懂了。
「……在大家面前?」
「對!在大家面前!」維里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低,「而且最扯的是,做完之後其他人還在那邊起鬨,說什麼『欸開放一天多人啦』、『我們也想試試看』——是在試車喔?把我當什麼了!阿修那個王八蛋還在旁邊笑,說他已經預約完了,要其他人自己去排隊!」
光太聽得目瞪口呆。「你……你沒拒絕嗎?」
「我當然拒絕了啊!我說奉仕員一天只能侍奉一個人,這是規定。」維里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結果他們說,那你明天開放給阿修的時候,順便開多人模式啊,反正APP上面有那個選項,一個人也是做、很多人也是做——幹,這群人到底什麼毛病?」
光太伸手拍拍維裡的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他自己今天才跟齊少單獨待了一上午,雖然也很累,但至少齊少沒有讓任何人在旁邊看,更沒有把他當成可以「分享」的東西。
維里從枕頭裡抬起頭來,表情有點複雜,「其實阿修本人……做的時候沒有很粗魯啦,比坂卷好多了。可是那種感覺很怪,你懂嗎?就他們看你的眼神,好像你已經不是他們的朋友了,只是一個——一個可以用點數換到的東西。」
光太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陣。
「……你不是東西,」他最後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也不是。不管APP上面寫什麼,我們都不是。」
維裡看著他,眨了眨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然後把頭靠到光太的肩膀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好啦,不說這個了。」維里閉上眼睛,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爽朗又有點懶散的樣子,「你剛從大少爺那邊回來,應該也很累吧?睡一下?」
光太沒有拒絕。他把椅背上那件摺好的外套拿起來,猶豫了一下,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跟維里一起擠在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兩個人像之前好幾個晚上那樣,靠著彼此的體溫,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從午後的熾白慢慢轉成傍晚的橘黃。手機螢幕暗著,APP上的抽象符號靜靜躺在介面最下方,沒有消失,也沒有任何動靜。
像在等什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