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裡的人聲像退潮一樣慢慢變遠,最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灰諺蹲在光太旁邊,等到最後一排日光燈也滅了,才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光太,起得來嗎?」
光太睜開眼睛,視線還有點模糊,眼鏡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他試著撐起身體,手臂一用力就軟下去——不是沒力氣,是肌肉根本不太聽使喚。藥效還沒退乾淨,全身的皮膚都像被砂紙輕輕磨過一層,外套布料擦過鎖骨都能讓他縮一下。
「……可以。」光太說,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太出來。「再等我一下。」
灰諺沒有催他,也沒有伸手去拉。他就那樣蹲在原地,等光太自己慢慢坐起來,等他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拉回肩上,等他扶著軟墊的邊緣,膝蓋抖了好幾次才勉強站直。光太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重心不穩,往前踉蹌了一步,灰諺才伸出手,用掌心託住他的手肘——不是抓,就只是託著,力道很輕,隨時都可以抽手的那種。
「教職員宿舍那邊有淋浴間,」灰諺說,視線沒有落在光太身上,而是看著體育館側門的方向,「這個時間不會有人。」
光太低頭看了看自己——運動外套底下什麼都沒穿,腿上乾掉的體液痕跡一條一條的,在皮膚上繃得緊緊的。他點點頭,很小聲地說了句「好」。
灰諺帶他從後臺的通道繞出去,避開操場跟宿舍之間的大路,專挑體育館後面那條沒什麼人走的碎石小徑。晚上的風有點涼,光太把外套攏緊了一點,赤腳踩在碎石子上,刺刺痛痛的,但他沒吭聲。灰諺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剛好讓光太跟得上。
教職員宿舍的淋浴間在側棟一樓,獨立的隔間,門是那種塑膠拉門,拉起來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灰諺從置物櫃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跟一套運動服,放在淋浴間門口的矮凳上,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門,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我在外面等,」灰諺說,語氣跟平常在班上宣佈注意事項一模一樣,平平的,沒有多餘的東西。「水不要開太熱,你現在皮膚的狀況不適合。」
光太站在淋浴間裡,拉上門,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掛鉤上。熱水沖下來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太敏感了,每一滴水打在背上的觸感都像被放大好幾倍,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竄。他把水溫調低了一點,低到接近微溫的程度,才慢慢開始把身上那些乾掉的、黏膩的痕跡沖掉。
他沒有洗太久。身體的狀況不允許,而且他知道灰諺在外面等。
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身體的時候,光太發現自己大腿內側有好幾處紅印子,是綾人留下的指痕,在熱水沖過之後變得更明顯,深紅色的,按下去有一點點痛。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幾秒,然後很快地把運動服套上去。運動服是灰諺的尺寸,穿在光太身上鬆垮垮的,褲管長了一截,他不得不把褲腳往上折兩折。
拉開門的時候,灰諺還是背對著他,姿勢一點都沒變。聽到拉門的聲音,他才轉過來,目光很快地掃過光太全身,確定他打理好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遞過去。
「你的眼鏡,」灰諺說,「剛才放在軟墊旁邊,我順手收起來了。」
光太接過來,把眼鏡戴上,鏡片已經擦乾淨了。他不知道灰諺什麼時候擦的。
「……謝謝。」光太說。
灰諺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光太跟在後面,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穿過校園裡那條種滿小葉欖仁的步道。夜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光太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洗衣精的味道,跟灰諺外套上的一模一樣,超市最便宜的那一種,聞起來像曬過太陽的棉被。
「明天——」灰諺忽然開口,腳步沒停,「APP的預約功能早上八點會開放。」
光太嗯了一聲,表示有在聽。
「系統預設是開放多個時段,你可以自己改成包日模式。」灰諺的聲音不大,在風裡聽起來有點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包日就是一天只接一個人,從早到晚,點數一樣照算,不會比較少。而且……」他頓了一下,「而且這樣你一天只需要面對一個人。」
光太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個——今天在臺上,六個奉仕員面對全校幾百雙眼睛,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卡在胸口沒消化完。如果明天開始每天都要面對不同的人,光是想像就讓他的胃縮了一下。
「……我知道了,」光太說,「我回去就改設定。」
灰諺沒有再多說什麼。兩個人走到學生宿舍的樓梯口,灰諺停下腳步,看了光太一眼。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掉,在那一瞬間的光裡,光太看見灰諺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臉,但眼神跟平常不太一樣,好像有很多話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早點休息。」
光太點點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比他在體育館裡對維里扯動嘴角的那一下,要更接近真正的笑。
他回到自己房間,門一推開就看見維里盤腿坐在他的床上,身上穿著一件過大的帽T,金髮隨便綁成一個鬆鬆的丸子頭,正用一條濕毛巾敷著自己的脖子。他看到光太進來,舉起一隻手當作打招呼,手腕上還有一圈淡淡的紅痕。
「你也太慢了吧,」維裡說,聲音還是啞的,「我還以為你被灰諺拐去保健室還怎樣的。」
「他帶我去淋浴。」光太關上門,坐到床沿,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跟體育館裡的一模一樣,白白的,亮亮的,看久了眼睛會痛。
維裡把濕毛巾換到另一邊脖子上,嘆了一口氣,那種很長很用力、像是要把肺裡面的空氣全部擠出來的嘆氣。「坂卷那傢伙,幹,真的很不會控制力道欸,我跟他講了三次輕一點,他好像聽不懂人話一樣。」他把帽T的領口往下拉,露出鎖骨附近的一片紅印,比光太大腿上的還要更密集。「你看這個,明天一定全部變紫色的。」
「明天不是可以請假嗎?」光太問。
「對啊,」維里把領口拉回去,整個人在床上攤成一個大字,差點壓到光太的手臂。「奉仕員規定第四條,身體不適可以請假。我他媽明天一定要請,誰攔我我跟誰拼命。」他轉過頭,看著光太的側臉,「你也請啦,你那個樣子比我還慘好不好。那個粉色液體是什麼鬼東西,我到現在全身都還怪怪的,碰到床單都覺得癢。」
光太舉起一隻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有一點微微的顫抖,藥效殘留的那種敏感的、發燙的感覺,像一層很薄的薄膜裹在皮膚上,怎麼沖都沖不掉。他放下手,把手背貼在額頭上,涼涼的,可是身體裡面還是熱的。
「嗯,我也請。」光太說,「明天休息一天。」
維裡哼了一聲,聽起來很滿意這個答案。他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對光太,用腳踢了踢光太的小腿。「欸,你覺得明天第一個預約的會是誰?我們班的人?還是學長?」
「不知道。」光太閉上眼睛。他其實不太敢去想這個問題。今天在臺上,那些在臺下盯著他看的人,有些是認識的同學,有些是沒見過的學長,每一雙眼睛裡面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但沒有一雙是讓他覺得舒服的。
「我覺得一定是我們班的,」維里自顧自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符合他人設的、樂天的殘念感。「我們班那群人你也知道,平常看起來很正常,私底下一定一堆人在等這個。尤其是那個——」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那個齊少。你有沒有注意到,今天他在臺下,從頭到尾眼睛都沒離開過你欸。」
光太睜開眼睛,轉頭看著維里。「……你確定?」
「確定啦,我視力二點零好嗎,就算被操到眼淚狂流還是看得很清楚。」維里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然後指了指光太,「他就站在第二排,紅頭髮那個,整場表演他都沒有看臺上其他人,連我這麼帥的金髮美少年被坂卷操成那樣,他連一眼都沒看,就只盯著你。」
光太沒有接話。他想起齊少的臉——那個總是穿著名牌外套、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的富二代,在班上沒事就喜歡拿他的成績開玩笑,說他「腦袋跟外表一樣空」,說他「除了那張耐看的臉之外一無是處」。光太從來沒有跟齊少正面衝突過,他脾氣好,被酸了也只是笑一笑就算了,但那不代表他沒有把那些話記在心裡。
「……搞不好他只是剛好視線對著我而已。」光太說。
「最好是啦。」維里翻了一個白眼,把濕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啪地一聲丟在床頭櫃上。「反正明天請假,管他是誰要預約,都跟我們沒關係——至少後天才需要面對。」
光太嗯了一聲,沒有再多想。
維里又聊了一會兒,抱怨了坂卷的技術、抱怨了軟墊的材質、抱怨了粉色藥液的味道(「喝起來像感冒糖漿加辣椒水」是他最後的結論),然後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說他不行了要回去睡覺。臨走前他在門口回頭,用那種看起來很爽朗但其實很認真的眼神看了光太一眼。
「光太。」
「嗯?」
「明天真的有好好休息喔,不要逞強。」維里說,然後比了一個大拇指,門在他身後關上。
房間安靜下來。光太躺在床上,把灰諺借他的運動服換下來,折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關掉頭頂的日光燈,只留了書桌上那盞小小的檯燈。他側躺著,把手機拿出來,螢幕的光打在臉上,映在他那雙圓圓的眼睛裡。
他打開奉仕員專用APP,找到預約設定,在「接客模式」那一欄從「多時段」改成「包日模式」。系統跳出確認視窗:「確定變更為包日模式?變更後每日僅接受一位使用者預約。」他按下了確定。
改完設定之後他順手點進了自己的資料頁面。身體檢查的數據已經全部建檔了,身高體重、三圍、敏感帶的位置,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他把頁面往下滑,看到「預約狀態」那一欄顯示:「暫無預約,首次預約將於明日上午八時開放。」
他把螢幕關掉,翻成仰躺,盯著天花板。
身體還是熱熱的。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從身體深處一直往外擴散的那種,像有一團溫溫的水困在肚子裡,流不出去。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掌心下面的皮膚在微微發燙。藥效什麼時候才會退?校醫沒有說,綾人也沒有說。他只記得那杯粉色液體灌下去之後,全身的神經像被剝掉了一層保護膜,什麼感覺都變得好清楚——風吹過去,布料的摩擦,甚至連自己吞口水的動作,都能讓後背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翻來覆去,棉被蓋了又踢、踢了又蓋,折騰到不知道幾點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
隔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房間地板上畫出一條一條金色的線。光太伸了個懶腰,身體還是有一點遲鈍,但比起昨天好太多了。他拿起手機想看時間,螢幕上掛著一條APP的推播通知,標題寫著:「您的首次預約已成立。」
光太愣了一下。
他點開通知,APP直接跳轉到預約頁面。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包日預約:齊少。時間:明日 07:00 起全日。」
他把那行字來回看了三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把手機放下,用兩隻手揉了揉自己的臉。維里昨天說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來:「他整場表演都沒有看臺上其他人,就只盯著你。」
「咦?」光太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很小聲地自言自語,「那個富二代齊少?怎麼會是他……」
他腦中浮現齊少的臉——那頭梳得整整齊齊的紅髮,那雙總是帶著一點輕蔑的眼睛,還有那些在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丟過來的話:「光太你這次考試又墊底喔?我看你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他想起齊少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總是勾著一個很淡的笑,不像是真的在生氣,更像是某種……他不知道怎麼形容,但那雙眼睛看他的方式,跟班上其他人不太一樣。不是單純的嘲笑,裡面還夾著一點什麼別的東西。
光太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棉被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明天他就要跟那個人單獨相處一整天。
身體深處殘留的那股熱度,不知道為什麼,在想到這個念頭的時候,忽然又竄高了一點點。他把棉被拉起來蓋住頭,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常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