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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姜媚回到闺房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青萝打了热水进来,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又将她身上那件被揉得满是皱痕的外衫褪下。姜媚立在屏风后,由着温热的水从肩头淋下,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马车上那一幕。

裴砚的手,裴砚的唇,裴砚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她“婉婉”,还有他胸膛震动的笑声,像一坛陈了十三年的老酒,灌得她整个人晕乎乎的。她想着想着,忽觉耳根一烫,忙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簇火。青萝在外头唤她,她应了一声,声音软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一夜姜媚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之间,梦里全是裴砚——是他少年时在姜府廊下教她握笔的模样,是他及冠那年从北境回来、一身银甲未卸便先到姜府来看她的模样,更是今日在马车里将她箍在怀中、鼻尖抵着她鼻尖说“你是我的”的模样。她在梦里想躲,脚下却挪不动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靠越近,直到呼吸交缠、唇齿相贴。

她从梦里猛然惊醒,窗外已透出薄薄的晨曦。枕边微凉,原来是一夜未盖好被子。

长公主府中,裴砚也是一夜未眠。

他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半,卸了骑装,独自坐在书房里,拿了一壶冷酒对着窗外的月亮喝。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几个时辰前在马车里抚过姜媚的身体,感受过她最隐秘的战栗。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么多年,他等的就是她一个点头。如今她点了头,他的心思反倒比从前更野了,恨不得天一亮就把她娶回府里,日日夜夜守着,片刻不离。

翌日清晨,裴砚换了件月白暗纹的常服,早早便去了长公主的院中请安。

长公主正由侍女伺候着用早膳,见他进来,搁下银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今日倒是来得早。」长公主拈起帕子擦了擦唇角,「平日里请安都是辰时三刻踩着点来,今日辰时不到便到了。怎么,有事求我?」

裴砚也不拐弯抹角,撩袍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认真的急切:「母亲,儿子想娶姜家的小姐。」

长公主端茶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七八分的了然与两三分的无奈。

「妾身还当是什么事。」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从小到大,提起姜家那位婉婉,眼里的光就藏不住。你当娘的眼睛是瞎的么?你那些心思,旁人看不出来,娘看得一清二楚。」

裴砚被她点破,倒也不羞不臊,只是笑了一声,伸手去端母亲的茶盏。长公主拍开他的手,自己替他倒了一杯新茶推过去,才收了笑意,正色问道:「你与她说了?」

「说了。」裴砚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她也应了。」

长公主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姜家那个丫头她从小看到大,人品才貌都是出挑的,配自家儿子自然是好。只不过——

「陛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这便是裴砚今日来求母亲的正题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陛下对婉婉的心思,您应当也有所耳闻。儿子与陛下自幼交好,又助他登基,这份情分本不该拿来要挟。可婉婉的事,儿子不能让。所以想请母亲出面,以您的名义邀婉婉过府来,一则可解儿子的相思之苦,二则也让外头的人知道,长公主认她这个儿媳。如此一来,陛下便是有什么想法,也得先掂量掂量长公主府的分量。」

长公主听他说完,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你呀,从小到大就是这个德行。」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旁的事上沉得住气,唯独在姜家丫头的事上,半分耐心也没有。罢了,娘替你走这一趟。正好春日里的花开得好,便以赏花的名头,下帖子请她过府来。」

裴砚起身,郑重地向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声“没出息”,眼底却全是慈爱。

帖子第二日便送到了姜府。

姜媚接过洒金笺时,指尖微微一顿。青萝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帖呀,小姐去年也收到过,今年怎么瞧着倒像是头一回见似的?”

姜媚没有答话,只是将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去岁去长公主府,是以姜家小姐的身份赴长公主的邀约。如今再去,心境却早已不同——那府里住着一个昨日在马车上将她亲得浑身发软的人,叫她如何能从容?

可她到底还是去了。

轿子抬进长公主府时,正是春阳最暖的时分。长公主在花厅设了茶点,拉着姜媚说了好一阵子话,问姜伯颜的身子,问姜霁的婚事,问她的功课和琴艺。姜媚一一答了,举止端庄从容,只是目光偶尔往花厅外飘一飘,又被她生生收回来。

长公主何等人物,早将她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搁下茶盏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砚儿在书房。他说有几本文集要给你瞧,你若是得空,便过去一趟。”

姜媚面上一红,低头应了一声“是”。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却强撑着端稳了步子,跟着侍女往书房去。

裴砚的书房在东跨院最深处,四面竹林掩映,清幽寂静。侍女将她引至门前便退下了,姜媚立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砚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三指宽的革带,衬得肩宽腰窄,身量比平日更显挺拔。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五官被衬得愈发深邃。他瞧见她那一瞬,眼底的克制便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欢喜。

「来了?」他伸手将她的手腕攥住,轻轻一拽,便把人拉进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同时,他的手臂已经箍住了她的腰。

「裴砚——」

姜媚还没叫完他的名字,便被他一气呵成地抱了起来。他一只手臂托住她的臀,像抱小孩似的将她整个人架在怀里,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几步走到书案后的太师椅前,自己坐下来,顺势把她搁在了腿上。

这个姿势让姜媚比他高了半个头。她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他的肩膀,满脸通红地瞪他。

「你快放我下来——」

裴砚仰头看她,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全是得逞的餍足。「不放。」

他的手掌扣在她腰侧,拇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轻轻摩挲,那力道不重,却麻麻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姜媚咬着唇去掰他的手,哪里掰得动。他的手大得离谱,五指张开几乎能覆住她半个后腰,掌心又干燥又热,像是一块刚出炉的铁坯,隔着布料都能烫得她微微发抖。

「裴砚,光天化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光天化日怎么了?」裴砚的语气里带着无赖般的理直气壮,「我抱我的人,还挑时辰不成?」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喷在她下巴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松香,混着他衣裳上惯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姜媚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偏过头去不看他,露出一段细白修长的脖颈,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坠子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枚珍珠上,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的耳坠,随即顺着耳垂滑到耳后,再沿着颈侧的线条缓缓向下,最后扣住她的后颈,将她低下来一点,靠近自己。

「婉婉,」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宿没睡?」

姜媚被他蹭得浑身发软,撑在他肩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料掐出浅浅的印子。她想说点什么来撑住场面,可说出口的声音却软得像一滩水:「谁叫你……谁叫你不好好睡觉。」

裴砚笑了,笑声闷闷地从胸膛传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手心也跟着发麻。

「怪谁?」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怪你。」

话落,他的唇便压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比马车上那一次更凶。他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固定住她的头,唇舌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像是一头饿了十三年的狼终于逮到了猎物,恨不得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姜媚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两只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慌乱中抓住了他衣襟的前襟,揪得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终于松开了她的唇。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缠,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姜媚的嘴唇被吻得红肿,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像一朵被揉碎了的花。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揪着他的衣襟不放,忙松了手,却又被他一把抓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摸到了没有。」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的掌心里,又快又重,像擂鼓一般。

「全是你的。」

姜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又甜又胀,几乎要溢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裴砚伸手拢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件丢了十三年的宝贝重新揣回了怀里。

窗外竹影摇曳,春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书页簌簌作响。春光正好,岁月仿佛在这一刻也温柔了起来。

而这满室的旖旎温存之外,皇城的朱墙深处,另一道目光正落在御案上一份尚未批下的奏折上——那道折子写的是姜家与长公主府近日的往来,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个人。

顾玄澈将折子缓缓合上,指尖压在南珠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