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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硯池風起

转眼便至除夕。

姜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悬了数十盏朱纱灯笼,映得满院红光浮动。姜媚晨起梳妆,青萝捧来新裁的衣裳——一袭石榴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腰束同色锦带,衬得她腰身不过盈盈一握。她坐在铜镜前,将裴砚所赠那罐蜜合色口脂拿了出来,指尖蘸了一点,对着镜子细细地点在唇上。

口脂的颜色是极淡的桃花粉,点上去却不显素净,反倒将她原本就深的唇色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艳——像是春日枝头刚绽的花苞,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青萝在一旁瞧了,忍不住笑道:「姑娘今日这一打扮,怕是宫宴上旁的贵女都要失色了。」

姜媚侧头看了眼镜中的人影,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抬手理了理鬓边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淡淡道:「宫宴又不是比美的场子,失什么色。」

青萝抿嘴笑,不再多言,替她披上一件白狐裘,又递了手炉。姜媚抱了手炉起身,走到前厅时,姜伯颜与姜霁已在等候。

姜伯颜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圆领袍,外罩玄色大氅,神色从容。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微微颔首,只说了四个字:「端庄得体。」

姜霁却凑过来,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我们家婉儿今日这般打扮,是要把宫里那些娘娘都比下去么?」

姜媚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哥哥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姜霁笑了一声,退开半步,转头对姜伯颜道:「父亲请。」

姜伯颜点了点头,率先迈步。三人前后出府,府门外早已备好了青帷马车。除夕的街上行人如织,遍地爆竹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糖炒栗子混在一起的甜香。马车穿过长街,一路朝皇城而去。

宫门前早已停了数十辆马车,各府的车马依次排列,灯笼上写着各家姓氏,烛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姜媚扶着姜霁的手下了车,白狐裘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抬手拢了拢,抬眼望向宫门。朱墙高耸,金钉映着灯火,禁军甲胄森然,戒备比往日更严。

新帝登基之后头一次除夕宫宴,百官云集,命妇齐至。姜伯颜虽不涉党争,却是文官清流之首,位次排在极前。三人由内侍引着穿过丹陛,进了太和殿。

殿中已坐满了大半。金漆屏风后管弦声隐约可闻,宫娥穿梭其间,手捧玉壶银盘。烛光映着满殿珠翠,晃得人眼花。姜媚随父亲入座,白狐裘脱下后露出那一袭石榴红织金长裙,在满殿素淡的命妇服色中像是一簇燃烧的火苗,甫一落座便引来无数目光。

坐在斜对面的吏部侍郎家千金陆婉清隔着两张案几朝她招手,眼中满是惊艳之色。姜媚朝她微微点头,弯了弯唇角,并未多言。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垂眸饮了一口,余光却扫过殿中各处——父亲所坐的文官一侧,几个老大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间隐有忧色;对面武官席上,几案整齐,人却尚未到齐。

裴砚还没来。

她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姜霁坐在她右手边,见她的手指在打转,低声问:「找谁?」

「没找谁。」姜媚收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姜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金砖上却格外有力,引得殿中不少人抬眼望去。

裴砚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暗纹蟒袍,腰束玉带,外罩玄色貂裘,身形比殿中所有人都高大出一截。他大步跨入殿中时,殿门两侧的内侍齐刷刷躬身,殿内武官席上数位将领起身抱拳。他略一颔首,目不斜视地从文官席前走过,只在经过姜家席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目光从姜媚脸上掠过。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姜媚察觉到了。她只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那半边脸颊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从耳根一路烫到了脖颈。

她低下头,鼻尖埋在白狐裘的毛领里,不敢抬眼。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那日在长公主府书房里被他抱在膝上亲得浑身发软的滋味忽然翻涌上来,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姜霁在一旁见她忽然低头,以为她不舒服,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有些热。」姜媚的声音闷在毛领里,含含糊糊的。

姜霁「嗯」了一声,替她倒了一杯凉茶推过去,没再多问。

宴席将开未开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满殿众人齐刷刷起身,俯首躬身。姜媚随着父亲与兄长一同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垂首敛目,只看见玄色龙袍的下摆从眼前缓步而过,袍角上金线绣的云龙纹在烛光下翻涌如浪。

顾玄澈在御座上落座,抬手虚按:「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重,却压得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众人齐声谢恩,各自归座。姜媚坐下时忍不住抬眼朝御座方向瞥了一眼,正撞上顾玄澈的目光。

他今日戴了十二旒的冕冠,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瞳孔里像是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冷而沉,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翻涌。

姜媚被他看得后脊发凉,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端案上的酒盏。她端起酒盏的手指微微发抖,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溅出来。

顾玄澈收回目光,面上神色未变,只抬手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间,殿中气氛渐渐热了起来。觥筹交错,百官轮番上前敬酒祝词,顾玄澈一一应对,言语间滴水不漏,时而含笑赞许,时而沉吟不语,将朝堂上的话术博弈用得炉火纯青。

姜媚坐在席间,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偶尔与前来寒暄的命妇千金应酬几句,心思却不在宴席上。她注意到顾玄澈虽在与人说话,目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飘向她这边——有时是看她的侧脸,有时是从她端着酒盏的手指上掠过,有时是落在她唇上那一点桃花色的口脂上。

每道目光都像是烧红的针尖,扎得她坐立不安。

酒过三巡,张公公忽然从御座旁绕了下来,不声不响地走到姜伯颜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姜伯颜微微皱眉,侧头看了姜媚一眼,略一沉吟,对张公公点了点头。

张公公便绕到姜媚身侧,低声道:「姜小姐,陛下请小姐至偏殿一叙,说是有件事要请教小姐。」

姜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裴砚一眼。

裴砚坐在武官首席,正与旁边一位老将低声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但她转过头去的那一瞬,她看见他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隐隐的青白。

他知道。他在忍。

姜媚深吸一口气,将手炉递给青萝,起身随张公公离席。她从裴砚身侧走过时,袍角擦过他的案几边缘,极轻的一下,若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裴砚没有看她,但他握着酒盏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指腹在盏沿上碾了碾。

姜媚跟着张公公出了太和殿,穿过一条长廊,进了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四壁悬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聚散不定。顾玄澈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张公公退了出去,殿门在姜媚身后轻轻合上。

顾玄澈转过身来。

他摘了冕冠,只着一顶乌纱翼善冠,脸上没了珠帘的遮挡,五官在烛光下显出一种不属于帝王的锋利与阴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一路滑到那一袭石榴红长裙的腰线,再回到她点了桃花色口脂的唇上。

姜媚屈膝行礼:「臣女姜媚,参见陛下。」

「免了。」他的声音很淡,语气却不像在殿中那般端着,懒懒的,带着一点沙哑。他抬手一指旁边的椅子,「坐。」

姜媚没有坐。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道:「不知陛下召臣女来,有何事相询?」

顾玄澈见她不肯坐,也不勉强,自己走到案后坐了下来。他从案上取了一封奏折摊开,垂眸扫了一眼,却不说话,只让沉默在两人之间一寸一寸地堆积。

姜媚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她想起那日偏殿论画时被他捏住下巴逼问的场景,想起那十二颗南海珍珠,想起那张被刮去石青的《洛神赋图》,想起姜伯颜收到的那封密信。

「朕今日在宴上,见你频频望向武官席。」顾玄澈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碾,「怎么,怕朕的人吃了你的裴砚?」

姜媚心头一跳,面上却尽量维持平静:「陛下说笑了。臣女方才不过是随意看看,并未特意望向何人。」

顾玄澈抬起眼,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寒光凛冽。

「随意看看?」他将奏折放下,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你当朕的眼睛是摆设吗?」

他每走近一步,姜媚就往后退半步。退到第四步时,她的后背抵上了墙壁,无处可退。顾玄澈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俯视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朕隔了几日再见你,心跳便不受控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姜媚,你给朕下了什么蛊?」

姜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侧开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尽量稳住:「陛下龙体康健,臣女岂敢以蛊术相害。陛下若有不适,当召太医诊治,而非——」

话未说完,她的下巴便被他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出奇,将她的脸硬生生地扳了回来,逼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日在偏殿他也是这样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也是这般大,逼问的也是裴砚。她又恨又怕,双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的胸膛硬得像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你的胆子很大。」顾玄澈盯着她的眼睛,瞳色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满朝文武在朕面前都要揣摩三分,你倒好,句句顶撞,半点不肯示弱。」

姜媚咬住下唇,不答话。她的指尖掐进他龙袍上的绣纹里,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那温度烫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着,随时都会从皮肤的缝隙里窜出火来。

顾玄澈的目光从她倔强的眼移到她咬住的唇上。那一点桃花色的口脂已经被她咬得晕开了些许,边缘有些模糊,却更显得嘴唇饱满柔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瓣。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

那种紊乱是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不受控制,也无从掩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捏住她下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拇指却鬼使神差地擦过她的下唇,将那层模糊的口脂擦得更开了些。

指腹触到她唇瓣的那一瞬,姜媚浑身一颤,猛地偏头挣开了他的手,侧身要从他身侧逃开。

顾玄澈比她更快。他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呼出的气息滚烫滚烫地落在她的眉心。

「别动。」他的声音暗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喉间挤出的两个字像是一头困兽在低吼。

话音未落,他便俯下身去,双唇压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间,像是有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脊骨,从头顶一路烧到尾椎。他的心跳撞在胸腔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她的嘴唇是软的,比他无数次在夜里辗转难眠时想象的还要软上千万倍,带着一点凉意,还有一丝甜腻的桂花香。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指收紧,唇上用了狠劲,几乎是咬上去的,迫不及待地想要撬开她的牙关索取更多。

姜媚在短暂的僵硬之后猛地回过神来。她双手狠狠推在他胸口上,别开脸躲开他的唇,声音又急又怒:「陛下!请自重!」

顾玄澈被她推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却泛着一层薄红,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失控。他盯着她,像是盯着一个让他痛不欲生却又舍不得松手的美梦,喉间溢出的声音又哑又涩:「为何裴砚吻你你不躲?」

姜媚原本又惊又怕,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她抬手用力擦过被他碰过的嘴唇,将那层残留的口脂连同他的气息一并蹭掉,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裴砚吻我,是因为我愿意。陛下这般强来,与市井登徒子何异?」

顾玄澈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一块被冷水浇透的烙铁,烫意未散,却被寒气裹得死紧。

「你说朕是登徒子?」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姜媚没有退让。她站直了身子,抬着下巴看他,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语气却硬得像一把刀:「陛下不但强臣女之吻,还派人监视肱骨朝臣与世家未出阁女子的私交私情。这等行径,臣女不知该如何评价。」

顾玄澈被她这句话刺得瞳孔一缩。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退开一步,转身走到案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肩胛骨在龙袍下微微起伏着,呼吸粗重而不规律。他握住案角的手指节节收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地跳。

「你走吧。」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宴上去。」

姜媚没有片刻犹豫,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襟,快步走向殿门。她的手搭上门闩时,身后又传来他的一句话——

「今晚宫宴结束后,叫你父亲多带几个护卫。」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偏殿的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顾玄澈独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只手还在发抖,虎口处残留着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桂花糕的甜。

他将那只手慢慢握成拳,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她的嘴唇。那一点桃花色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还留在他唇上,像是有人用花瓣在他嘴上烙了个印。他闭上眼,回味着那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她的唇被他含住时的微微一颤,她推他时急促的喘息,她擦掉口脂时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恼怒。他一个帝王,在群臣面前运筹帷幄、不动声色,怎么偏偏对着这个女人就变成了一头管不住自己欲望的畜生?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那封奏折上。折子上写的还是姜家与长公主府的往来,日期、地点、时长,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裴砚。他的肱骨之臣。帮他登基的好兄弟。动不得。

姜媚。一个文官家的小姐。无实权,无党羽。杀了她,便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像是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在他心头卷了一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滚的欲望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决意压了下去。

他走到案前,取了一枚空白的令牌,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按上随身的小印。他将令牌交给守在门外的暗卫统领,声音低而冷:「今夜宫宴散后,等她回府的路上动手。干净利落,不要留痕迹。」

暗卫统领双手接过令牌,躬身退下。

顾玄澈重新坐回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心跳还是乱的,胸腔里那股被堵住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下了这个命令而消散,反而变得更重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趁现在还没有陷得太深,趁她还不是任何人的软肋,趁他还能管住自己。杀了她,一切便回到正轨。

姜媚回到太和殿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在姜霁身边重新落座,端了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姜霁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陛下找你什么事?」

「问了父亲近日的学问,说想请父亲入宫讲学。」姜媚随口扯了个谎,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破绽。

姜霁「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她的嘴唇——出门前分明点着桃花色的口脂,此刻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像是在什么东西上用力蹭过。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转开眼去,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歌舞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在殿中此起彼伏。姜媚端坐在席间,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疏离,像是一张戴得严丝合缝的面具。她不敢去看武官席上的裴砚,也不敢去看御座上的顾玄澈。她只是盯着自己案上的酒盏,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宴散时已近子时。

百官命妇依次退席,姜媚随姜伯颜与姜霁出了太和殿。夜色沉沉,寒气刺骨。她裹紧了白狐裘,抱紧了手炉,跟在父兄身后朝宫门走去。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她无端想起顾玄澈最后那句话。

「叫你父亲多带几个护卫。」

什么意思?他要对她动手?还是有人要在今夜对她不利?

她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跟上姜霁。

宫门口,姜家的青帷马车已等候多时。姜伯颜先上了车,姜霁扶着姜媚踩上脚凳,正要跟着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十余骑快马从宫门内疾驰而出,马上之人皆着玄甲,腰悬长刀,正是陛下的暗卫。为首那人勒马停在姜家马车前,朝姜伯颜抱拳道:「姜大人,今夜京中治安甚严,陛下有旨,命末将护送姜大人回府。」

姜伯颜坐在车中,掀帘看了那暗卫统领一眼,目光沉了一沉,却并未多问,只道:「有劳将军。」

暗卫便分作两列,护卫在马车两侧。姜霁上了车,挨着姜媚坐下,低声道:「父亲,陛下此举……」

姜伯颜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摇了摇头。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长街朝姜府而去。除夕的街上已无行人,只余遍地爆竹碎屑在风中打转。暗卫的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冷月高悬,将青石路面照得泛出一层惨白的光。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一支冷箭从街边高楼的屋脊上射下,直取马车车窗。暗卫统领拔刀将那支箭劈落,厉声喝道:「有刺客!护住姜大人!」

几乎同时,七八道黑影从两侧屋脊上扑了下来,手中刀剑在月色下泛着寒光。暗卫与刺客瞬间缠斗在一处,刀剑相击之声密得像暴雨打窗。姜媚在马车的剧烈晃动中撞在车厢壁上,额头磕出一个淤青。姜霁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护住,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脸色铁青。

姜伯颜坐在对面,面色沉静如水,只从袖中取了一枚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哨音尖利,在夜空中传出极远。

片刻之后,长街尽头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裴砚,他骑一匹黑马,连大氅都没披,只穿一件藏蓝色圆领袍,手中长刀已然出鞘,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冷峻的五官照得杀气腾腾。

他来得太快,快到那些刺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的亲兵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目光在姜媚脸上一扫,看见她额头的淤青,瞳孔骤然一缩。

「有没有伤到别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语气却像是淬了火的刀锋,随时都会烧起来。

姜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有。」

裴砚抿了抿唇,转头看向身后被亲兵制住的刺客。他走过去,俯身捏起其中一人的下巴,看了一眼那人手腕上的刺青,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宫里的。」他将那人的下巴一甩,直起身,对姜伯颜抱拳道,「老师受惊了。贼人已擒,砚亲自护送老师回府。」

姜伯颜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驶动,裴砚骑马跟在车旁,手中长刀始终没有入鞘。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投在青石路面上,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

姜府终于到了。

姜伯颜先下车,吩咐管家安排亲兵在府外值守。姜霁扶姜媚下车,裴砚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

借着府门前灯笼的光,他看清了她唇上残留的口脂痕迹——是被用力蹭过的痕迹,蹭得有些狼狈,和她额头那块淤青配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欺负了。

他的下颌肌肉猛地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他只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股被他死死压在胸腔里的杀气。

「进去吧。」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湖底却全是暗流。

姜媚点了点头,随姜霁进了府门。大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裴砚翻身上马时腰间佩刀碰撞马鞍发出的那一声脆响。

冷厉而决绝。

府门之内,灯火通明。姜媚被青萝扶着回了房,敷了额上的淤青,卸了钗环,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她闭上眼,脑中全是顾玄澈压上来时那双失控的眼睛。

而皇城深处,养心殿的灯火一夜未熄。顾玄澈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那颗南珠,指腹一遍一遍地碾过珠子光滑的表面,将暗卫统领跪在阶下禀报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禀陛下,裴王爷来得极快,刺客未能得手。姜小姐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

他攥紧了那颗南珠,指节发白,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像是有人从他手里夺过了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他虽然恼怒,却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她没有出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他的脸便沉了下去。他抬手将那封写了一半的令牌捏在掌心里,攥成一团废纸,掷在地上。

「下去吧。」他挥退暗卫统领,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听着殿外除夕的鞭炮声零星响起,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所有隐忍与算计,在她面前,全都变成了一堆不堪一击的废纸。

裴砚策马从姜府离开,没有直接回王府。他带了一队亲兵在姜府周围的巷子里巡了一圈,确认再无伏兵,才在长街尽头勒住马。夜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掀开车帘看见她额头淤青的那一瞬,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险些喘不上气来。他想起少时在姜府书房里读《汉书》,读到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一句,姜媚趴在他膝边仰头问:「砚哥哥,打仗为什么要进虎穴?在外面把老虎引出来不行吗?」

他当时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后来她长大了,他却只想把她藏起来——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让朝堂的风雨沾她的衣角,不让任何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记得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上元节。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裳,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姜府门口等姜霁,灯影映在她脸上,将少女初初长开的眉眼照得活色生香。路过的一个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看得呆住了,脚步一歪撞在了石狮子上。

他站在街对面看见了这一幕,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上所有看见她的人,都该把眼睛挖掉。

那年她十四岁,他便存了这样的心。如今她十八岁了,这份心思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年复一年地疯长,到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头压不住的猛兽。

他将长刀缓缓收回刀鞘,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朱墙深处灯火通明,除夕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际。他望着那片火光,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顾玄澈。」他低声念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写好的判决。

话音刚落,他便调转马头,策马朝王府的方向而去。马蹄踏过满地爆竹碎屑,风声猎猎中,他的背影在火光与暗影之间明明灭灭,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长刀,寒光已透鞘而出。

罢了——他这一步踏出去,姜家、长公主府乃至满朝文武,只怕再无一人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