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入姜府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姜媚扶着青萝的手下了车,藕荷色的裙摆沾了些许尘土,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姜霁跟在她身后,月白长衫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他望着妹妹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吩咐门房将马车安顿好。
“婉儿。”他叫住她。
姜媚回身,面上已不见方才宫中的拘谨,只是眉间仍有一丝未散的倦意。她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像是春日里被云遮了一半的日头。
“哥哥不必担心,我没事。”
姜霁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自小便知道这个妹妹的性子——越是说没事,心里越是有事。但他也明白,有些话在府门口不便多说。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管家急匆匆从内院小跑而来,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
“公子、小姐,”管家在二人面前站定,躬身行礼,“方才宫中来人,送来了这个,说是陛下赐给小姐的。”
姜霁神色微变。
姜媚伸出手,接过那只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朱漆面上描着精细的金线牡丹,宫里的东西,连一只匣子都做得这般考究。她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颗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内敛,没有一丝瑕疵。她拈起一颗,对着渐沉的暮色看,珠子在她指尖泛出一层幽幽的银光,像是月华凝成了实体。
这十二颗珍珠,比她方才在御书房里挑出的那些,品相还要好上许多。
管家又道:“来的是御前的张公公,说陛下吩咐,姜小姐在雅集上应答得体,特赐南海珍珠十二颗,以表嘉许。”
姜媚将珠子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她的指尖触到微凉的朱漆面,那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手腕,和方才在御书房里顾玄澈说“朕记下了”时心口泛起的寒意一模一样。
“收起来吧。”她把匣子递给青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姜霁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匣子,眉心微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进府时低声道了一句:“明日早朝后,我去找砚哥说几句话。”
姜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青萝点了灯,又替她换了家常的软缎衣裳,将那十二颗珍珠连匣子一并收进了妆奁最下层的抽屉里——与裴砚送的那把嵌绿松石的短匕隔了一层木板。姜媚坐在镜前,拆了发髻,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那张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脸愈发小了几分。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镜中人的眉眼有些陌生。
她与顾玄澈不过见了两次。一次是在太和殿的新春雅集上,满殿的朝臣命妇,他坐在最高的位子上,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让她本能想要后退的东西。第二次便是今日御书房内,他以挑南珠为名,将她与兄长分开,单独留在殿中。从头到尾,他说的话不过寥寥数句,做的事不过从匣中取了几颗珠子,可他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只猛兽,在暗处趴伏着,不声不响,却已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通透。
她不蠢。父亲收到的那封密信,兄长看完后变了的脸色,陛下频频问及姜家女眷——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是一幅让她心底发凉的画面。再加上今日那十二颗南海珍珠,品相之好,赏赐之重,远不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官家小姐在雅集上应答几句便能得到的恩典。
顾玄澈在告诉她什么。或者说,他在宣告什么。
姜媚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想起今日离开御书房时,顾玄澈走到她面前,近得她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四个字——“朕记下了”。
记下了什么?记得她分了两堆珠子,还是记得她曾在某个王爷的掌心里攥紧过手?
她不知道。正因不知道,才更觉得后背发凉。
这日清晨,姜伯颜散朝回府时,前脚才进书房,后脚便有门房来报,说宫里的张公公又来了。这一回送来的不是珍珠,而是一幅画。
姜伯颜展开那幅画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幅前朝名家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虽是摹本,却也出自大家之手,笔意高古,气韵生动,非寻常之物可比。张公公立在厅中,笑容可掬,将话说得极是妥帖:“陛下近日新得了这幅画,听闻姜小姐自幼随大人研习丹青,造诣不凡,便想请小姐入宫赏鉴一二,也好为这画做个品评。”
请她入宫,赏一幅画。
姜伯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应了,说小女粗陋,怕有污圣目。张公公连连摆手,说姜大人过谦了,又交代了几句入宫的时辰与规矩,便告辞离去。
张公公走后,姜伯颜站在厅中,将那幅画看了许久,才命人送去后院给姜媚。
姜媚接到画时,正在窗前对着那匣南海珍珠出神。她的女红不算顶好,却胜在耐得住性子,一针一线都走得极稳。青萝将画轴递上来时,她放下针,接过画轴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今日这一趟入宫,躲不掉了。
她换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裙,裙摆只绣了几朵素淡的白兰,发间簪了一支银簪,耳坠是极小颗的珍珠,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对着铜镜看了一回,又在唇上点了一点裴砚送的那罐蜜合色口脂——那颜色极淡,只衬得她原本就好的唇色更润了些,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姜霁送她到宫门口时,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姜媚的手心微凉,像是清晨的露水沾在了暖玉上。
“哥哥在外面等你。”他只说了这一句。
这次入宫与上次不同,没有去御书房,而是被引到了一处偏殿。殿中陈设素雅,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香气清幽而绵长,与顾玄澈身上的龙涎香有几分相似,却更淡。殿内东墙上挂着那幅《洛神赋图》,画卷展开,占了大半面墙,画中的洛神衣袂翩跹,眉眼含愁,仿佛随时要从画中走出来。
顾玄澈已在殿中等候。
他今日未着朝服,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拇指上仍戴着那只白玉扳指。他站在画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后才转过身来,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未及眼底。
“姜小姐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媚上前行礼,动作从从容容,没有丝毫慌乱。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今日只是赏画,赏完画便走,不必多留,不必多想。
“臣女姜媚,参见陛下。”
“免礼。”顾玄澈抬了抬手,示意她走近些,“姜小姐过来看这幅画。”
姜媚依言走到画前,与他隔了三步的距离。她抬头望向画中的洛神,目光从那翩跹的衣袂移到含愁的眉眼,再到画纸泛黄的边缘,看得极为仔细。她知道顾玄澈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羽毛缓缓划过肌肤,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姜小姐以为这画如何?”顾玄澈开口道,语气像是在与寻常文士论画,端的是一派温文尔雅。
“笔意高古,气韵生动,是难得的佳作。”姜媚答得中规中矩,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清高。
“只是难得佳作?”顾玄澈侧过脸看她,眉梢微挑,“朕以为姜小姐的眼力,不止于此。”
他说这话时,忽然伸手,指向画中洛神腰间的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在整幅画中不过指甲盖大小,极不起眼,寻常人赏画根本不会注意到。姜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发现他的手指极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茧的位置不在握笔的地方,而在虎口与指根,是常年握刀剑才会磨出的痕迹。
他不是纯粹的文皇帝。
这个念头在姜媚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倾身,仔细看那枚玉佩,片刻后开口道:“这枚玉佩的设色与画中其他玉石不同,用的是石青而非石绿,且佩上刻纹隐约可见蟠螭纹,是王侯之佩。洛神所配却是寻常的宫绦,玉佩与宫绦品级不符,想来是画师为讨好某位王侯,私下添了这么一笔。”
顾玄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姜媚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倾身时露出的一截脖颈,那脖颈纤细白皙,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姜小姐果然不负姜家门风。”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这一点,连翰林院的几位画待诏都未曾看出。”
姜媚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与他的距离。她恭谨地道:“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是凑巧瞧见了罢了。”
“凑巧?”顾玄澈转过身,正对着她,那抹挂在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朕不信凑巧。”
话音未落,他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极快,快到姜媚来不及后退。三步的距离在瞬间被缩短成一步,她几乎能看清他衣襟上金线绣出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幽远的龙涎香。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脚后跟却抵在了身后的案几上,退无可退。
顾玄澈垂下眼睛看她。这个角度,他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她不得不微微仰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睫毛很长,仰脸时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却遮不住唇上那一点极淡的蜜合色——那是裴砚替她挑的口脂,她今日特意用的便是这一罐。
顾玄澈看见了那一点颜色,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姜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像是在她耳边说话,“朕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姜媚的心跳在这瞬间加快了。她稳住呼吸,面上依旧是从从容容的神色,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缘。
“陛下请问。”
顾玄澈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她许久,久到殿中的沉水香燃尽了一截,香灰无声地落在博山炉底。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下巴。
那个动作轻得几乎像是不经意的,像是手指无意间擦过一片花瓣,却又精准得不像任何无意。
“你怕朕。”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姜媚偏开脸,避开他的手指。那一下触碰虽轻,却像是烙铁落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烫痕。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平稳:“陛下是九五之尊,臣女敬畏,理所应当。”
“敬畏?”顾玄澈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促,短到像是悬在半空又被硬生生掐断,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不是敬畏。是惧。你看朕的眼神,与你看那个王爷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提到裴砚时,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姜媚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是一池表面无波底下翻涌的暗潮。
“陛下多虑了。”姜媚的声音也冷了几分。她知道此时不能示弱,示弱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臣女与王爷自幼相识,情如兄妹,自然亲近。陛下与臣女不过两面之缘,臣女不敢逾矩。”
“情如兄妹?”顾玄澈盯着她,那双眼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他裴砚可不这么想。”
他说这话时上前半步,姜媚身后已无处可退,整个人被他逼得靠在案几上,腰抵着冷硬的木头,双手不得不撑住身后的桌面才能稳住身形。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冷意,不再是恭敬的、顺从的、努力维持体面的疏离,而是一种真真正正的、带着刺的防备。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清,“您是九五之尊。”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界线。
顾玄澈听出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的抗拒与疏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危险的、更不可控的东西。他在这几个月里见过无数朝臣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见过无数女子对他暗送秋波,可她看他的眼神既不低眉顺眼,也不暗送秋波。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瘟疫。
他明明可以杀了她。一个小小的一品文官之女,杀了便杀了,纵然姜伯颜名望再高,也翻不出天去。他甚至在御书房里当真动过这个念头,连如何善后都想好了——一场急病,一纸讣闻,姜家素来不涉党争,不会有人追根究底。
可此刻她就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尺之遥,他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看得见她睫毛下那双眼睛里闪着冷光,他的手抬起来,却落不下去。
杀不了。
他杀不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寒。他顾玄澈自认算无遗策,任何局中人都可弃,任何棋子都可舍,偏偏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起了杀心,却下不了手。
顾玄澈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一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下颌骨上,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微麻的刺痛。姜媚倒抽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他却顺势俯下身来。
“朕是九五之尊。”他将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声音哑了几分,“那朕今日便以九五之尊的身份,问你一句。”
他的脸离她极近,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唇上。姜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他的另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案几上。
“你与裴砚,到哪一步了?”
姜媚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问得这样直白,这样毫无遮拦,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拇指却在她的下巴上越按越紧,紧到她怀疑会留下印子。
“臣女听不懂陛下的意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听得懂。”顾玄澈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稠的暗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幕,“你们在东市的胭脂铺,在醉仙楼的雅间,在他那辆青帷马车里——朕都知道。朕问你,到哪一步了?”
姜媚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竟然全都知道。
那一刻她脑中闪过的不是恐惧,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赤裸感。她与裴砚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她以为隐秘的亲密,都在这个男人的眼皮底下无所遁形。而她浑然不知。
但她没有慌。她从小学的不是如何在顺境中从容,而是如何在绝境中冷静。父亲教过她,任何棋局里,对手亮出底牌时,便是他最希望你慌乱的时候。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乱。
“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摇晃,没有心虚,“又何必再问。”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极细极利的刀,不声不响地扎进了顾玄澈的胸口。
他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说。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求饶,更没有搬出姜家来挡箭。她只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不,她甚至不是在承认,她是在告诉他:你知道了又如何,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
顾玄澈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收紧,随即又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可他袖中的那只手却在发抖,抖得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好。”他说。只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姜媚撑着桌面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她看着顾玄澈的背影,看着他在殿门口站定,却没有回头。
“送姜小姐出宫。”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稳得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公公躬身上前,引姜媚出殿。姜媚迈出门槛时,脚步虚了一下,随即又稳住。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朱红的宫门,走过那扇她来时刻意没有多看的汉白玉影壁,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而顾玄澈,在偏殿中站了许久。他站在那幅《洛神赋图》前,看着画中洛神含愁的眉眼,忽然伸出手,指尖点在那枚画错的玉佩上。他的指甲轻轻一划,将那一点石青色刮了下来,画纸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露出底下的绢底。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方才他俯身靠近她时,她唇上那一点蜜合色离他不过一指之遥,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随即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快得他几乎听不见殿外的风声。那是他算计过无数朝局、布局过无数次政变后,从未有过的失控感。他的理智在那瞬间全线溃败,败给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想吻她。
不是试探,不是威慑,不是帝王对臣女居高临下的施舍。是纯粹的、赤裸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渴望。他想含住那两片沾着蜜合色的唇,想尝她的味道,想知道她在裴砚面前是什么模样,想让她用看他时的眼神看裴砚——不,是想让她看裴砚时,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顾玄澈闭上眼睛,将手收回袖中,摸到了那颗南珠。珠身微凉,光滑如凝脂,他在指间慢慢转动着它,像转动着一盘重新布局的棋。
杀不了。那便不杀。
但她是他的。不管她与裴砚之间有过什么,不管她心里装的是谁,她是他的。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她凭什么不是。
次日一早,姜府后厨的刘婆子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姜媚的院子时,脸上挂着几分稀罕的神色。这桂花糕不是府里做的,是外头送来的——送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说是给姜小姐的。可那盛糕点的碟子,却是御窑出的白瓷,釉色温润如玉,底款是一个极小的暗刻:“御”。
姜媚看着那碟桂花糕,端起了又放下。
桂花糕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糕面上点缀着几瓣糖渍桂花,是城南那家她最爱的铺子的手艺。她每次去都要买上一碟,这个习惯只有裴砚知道,姜霁知道,府里的下人知道——还有谁知道?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偏殿中,顾玄澈捏着她的下巴,问她与裴砚到了哪一步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潮。那暗潮底下是什么,她没有看清,也不敢看清。可此刻看着这碟桂花糕,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暗潮底下,烧着的是同一把火。
院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和城南那家铺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她咽下去时,却尝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放下糕点,望向窗外。院中的老梅花期已过,枝头空空荡荡,只剩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她忽然很想见裴砚。想见他策马而来时玄色大氅被风扬起的弧度,想听他用那把低沉的嗓音叫她“婉儿妹妹”,想他伸出那只比她大出许多的手,握住她的,然后说:“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这局面,已经不是他那句话能兜得住的了。
就在她望着老梅出神时,青萝从外头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小姐,砚王爷来了,说今日天气好,要带您去城外骑射。”
姜媚回过神来,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她重新点了一点蜜合色的口脂,又在腕间系了一条鹅黄色的软带,才走出院门。
裴砚在姜府正厅外等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的骑装,腰间束着皮革鞶带,佩了一柄短刀,刀鞘上嵌着绿松石,与送给她的那把如出一辙。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玄色的衣料裹着那一身常年习武养出来的肌肉线条,像是一头被圈在笼中的猛兽,随时要挣破牢笼扑出去。可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意暖融融的,墨眉舒展,眸中带光,像是一见到她,满身的戾气便都散了。
“婉儿妹妹。”他朝她伸出手,“今日城外风正好,我教你骑马。”
姜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将她整只手都包住了——他的手极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和虎口都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那力道不重,却将她攥得牢牢的,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砚哥哥今日没有公务?”她仰脸看他,唇角的笑意是真心实意的,与在顾玄澈面前的客气疏离全然不同。
“公务哪有你重要。”裴砚随口答了一句,拉着她往外走。
姜府的门外停着两匹马,一匹是他惯骑的玄色骏马,高大威猛,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另一匹是匹雪白的小母马,个头矮了几分,性情温顺,见了姜媚便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袖口。
“这匹马叫雪团,专门给你备的。”裴砚拍了拍马脖子,侧头看她,“喜欢吗?”
姜媚伸手摸了摸雪团的鬃毛,触感柔软温暖,那马又凑过来蹭她的脸,痒得她忍不住笑起来。她笑得弯了眉眼,抿了抿唇,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被春光洗过一样明亮。
裴砚看着她笑,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然后将缰绳递给她:“上马,我带你跑一段,先试试感觉。”
姜媚踩着马镫,上了雪团的背。马鞍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坐上去极舒服,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她握紧缰绳,裴砚策马靠近,一只手伸过来替她调整了缰绳的长度,又拍了拍她的膝盖,将她的腿扣正。
“腰挺直,脚后跟往下踩。”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专注。
姜媚照做了。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姜府侧门出去,沿着长街朝城外走去。裴砚始终走在她身侧,不紧不慢,不时伸手指正她的姿势,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出城后,视野骤然开阔。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姜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那股憋了两日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心情好了?”裴砚忽然问她。
姜媚侧头看他,他便看进了她的眼里。那眼里的笑意还在,可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极薄的阴影,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裴砚看出来了。他从小便看她,看了十三年,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笑意背后藏着的东西,他都看得透透的。
“婉儿。”他策马靠近,声音压低了,“昨天入宫,发生了什么?”
姜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别开脸,望向远处的河水,故作轻松地道:“没什么,就是赏了几颗珠子,陛下问了……”
话未说完,裴砚忽然从自己的马背上探过身来,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雪团背上捞了起来。
姜媚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她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前——他骑在玄色骏马上,她侧坐在他怀中,背靠着他宽阔的胸膛,他的左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箍住,右手握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玄色骏马便撒开四蹄朝河边奔去。
“砚哥哥!”姜媚本能地抓住他的前襟,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河岸的柳树飞速后退,姜媚的头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扫过他的脸,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桂花香。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马在河边一处无人处停下。
裴砚翻身下马,然后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双手卡住她的腰,将她举在半空中,像是小时候那样。只是如今她已不是四五岁的幼童,他也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的少年。他仰头看她,那张英俊而充满欲感的脸迎着午后的阳光,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眼神里却翻涌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婉儿,”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问你,昨天在宫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姜媚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掌心下是他坚实的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度。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说。
“只是赏了几颗珠子。”她重复道。
裴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缓缓将她放下,却没有松手,一只手臂仍环着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与马腹之间。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不放过她眼底任何一丝闪躲。
“你的眼神不对。”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底下压着的,是千钧的重量,“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是这个眼神。”
姜媚抿着唇,不说话。
裴砚看了她许久,忽然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擦去了那一点蜜合色。他的动作极慢,缓慢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无价的瓷器。擦完后,他的拇指停在她的唇角,没有再移开。
“这是他送的口脂?”姜媚一愣,随即摇头,“是你送的。东市那罐。”
裴砚的手指顿住了。他的眸色在瞬间变得极深极浓,像是有人往墨池里倒了一碗水,搅得墨色翻涌不止。他将拇指从她唇角移开,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顾玄澈昨日捏她时要重得多,重到她微微皱了眉。
“那你见他时,也用的这罐口脂?”
姜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只是顺手”,想说“你不要多想”。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她确实是故意的。她故意在见顾玄澈时用了裴砚送的口脂,像是在那个帝王的注视下,用这一抹极淡的蜜合色,宣告自己心有所属。
可她同时也知道,这个宣告非但没有拦住顾玄澈,反而像是一簇火苗扔进了干柴堆里,烧出了昨日偏殿中那场她险些逃不脱的失控。
裴砚看着她沉默的脸,忽然松开她的下巴,转身一掌劈在身旁的柳树干上。那棵手臂粗的柳树猛地晃了晃,树皮被生生劈下一块,露出底下白惨惨的木质。
“他碰你了。”裴砚背对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咬碎的铁钉,“他碰了你哪里?”
姜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拳头,看着他肩胛骨隔着衣料绷出的线条,心里忽然一酸。她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砚哥哥,”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点哀求的意味,“他没有把我怎样。我推开他了。”
裴砚没有转身。他的呼吸又粗又重,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头困兽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随时要破笼而出。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多了一层。
“推开?”他重复这两个字,终于转过身来,低头看她,那眼神让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责怪,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他护了十三年的珍宝,差点被人夺走,而他差一点就没有护住,“婉儿,我要的不是你推开他。我要的是他根本不敢打你的主意。”
他伸手,将她拉到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肩膀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吃痛,却没有挣开。她知道这是他最克制的状态,若换了在沙场上的裴砚,此刻怕是已经拔刀了。
“你听好。”他俯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暗火,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砸进水里,“从今往后,宫里再来人传你,你先派人告诉我。不管是什么理由,赏画也好,赏珠也好,哪怕是太后召见,你也先告诉我。听见了没有?”
姜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占有欲,看着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冷脸寡言、运筹帷幄的权臣王爷,此刻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头护食的猛兽。她的心口忽然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在耳膜上。
“听见了。”她轻声答道。
裴砚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看着她点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唇上残留的那一点蜜合色,看着她扬起脸时脖颈优美的弧度,忽然偏过头,朝她凑近。
姜媚几乎在同时偏开了脸。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角,差一点便够到了唇心。她感觉到他唇上干燥的纹路擦过她的嘴角,带着一股松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那气息滚烫而霸道,像是一堵烧红了铜墙铁壁直直压下来,却在她偏头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
裴砚僵在原地。
他没有追吻,也没有退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时间被冻住了。他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可姜媚看到了——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受伤。
“为什么?”他问。
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缓缓扎了一下,疼得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她知道他误会了,可她不能解释,也不敢解释。因为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顾玄澈昨日的失控,还没想好如何把昨天偏殿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眼前这个人。她若说了,以他的性子,怕是明日早朝便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皇帝拔刀相向。
“砚哥哥,”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那一推力道极轻,却推得他退后了一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裴砚看了她三息。三息之后,他松开手,退开两步,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那冷峻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裂痕。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牵马。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姜媚骑在雪团背上,裴砚策马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风吹起他玄色的大氅,露出底下劲瘦有力的腰身,那背影挺拔如剑,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冷。
她没有来由地想起顾玄澈昨日在偏殿中说的话——他那句“朕记下了”和那碟今日送来的桂花糕。
一个步步紧逼,攻城略地。
一个退避闪躲,却仍步步护着她。
她被两个男人的占有欲夹在中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进退不得,仿佛身在两堵不断合拢的高墙之间,缝隙越来越窄,窄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在皇城最高的那座殿宇里,顾玄澈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拈着那颗南珠,缓缓转动。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姜”字。墨迹已干,笔锋凌厉,像是在某个深夜,有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了这个字。
他将南珠搁在那个“姜”字正中央,珠身盈盈柔光,将那墨黑的字迹衬得愈发冷硬。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姜”字外面,缓缓画了一个圈。
朱砂如血。
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孰料这一场三人博弈,看似新帝在暗、王爷在明,实则最危险的棋眼,从来都是那个自以为在局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