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将散落在她肩窝的几缕发丝拨开,抬起脸来。那双眼睛因酒意而泛着薄红,眼底却清明得可怕,像是方才那场失态从不是醉的。他凝视姜媚片刻,她仍未答话,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却一根根缓缓松开,垂落在自己膝上。
“夜深了。”裴砚没再追问,只替她将肩上那件月白薄氅拢得更紧些,指节无意般掠过她颈侧,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唇舌碾过的微红痕迹。
姜媚微微一缩,却没有躲开。
马车缓缓驶出后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裸露的脚踝一阵发寒。裴砚低头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只将自己的玄青外袍脱下,裹住她赤着的双足。那袍上全是他的气息——酒气、松香,还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像是常年与刀剑为伍的人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姜媚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又松开。方才那一场荒唐,身体里还残留着余韵,腿上隐约发软,像是踩在棉花里。她不敢去看裴砚的脸,也不敢去想方才自己在他手下是何等失态的模样。十八年来读过的圣贤书、学过的规矩礼数,竟在那一瞬间尽数溃散,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马车绕过朱雀大街,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停下。那是姜府后园的侧门,平日里只有采买的仆妇进出,此时夜深人静,连守门的婆子都已歇下了。裴砚先跳下车,又回身将她连人带袍一把抱下来。姜媚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随即意识到这姿势太过亲密,连忙松手,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裴砚的声音低哑,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送你到廊下。”
他抱着她走过那段青石小径,步子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姜媚把脸埋在他肩侧,不敢去看四周,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有只雀儿在胸腔里扑腾。
到了廊下,裴砚将她放下,却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仍搭在她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姜媚退后一步,背抵在朱红廊柱上,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眼。
“明日……”他开了口,却又顿住,像是在斟酌什么。
姜媚等着,等了半晌,他却只是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动作极轻,指尖却微微发颤。
“明日早朝后我再来。”他说完,退后一步,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大步走向角门。那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方才在马车里失控的那个人不是他。
姜媚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门板阖上的声音极轻,她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下。她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额头抵着的温度,和那一句“再无回头”的低语。
她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把脚踝吹得冰凉,才赤着足,踏着月色,慢慢走回自己的闺房。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蒙,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姜府里一切如常。仆妇们洒扫庭院,厨房里飘出桂花粥的甜香。姜媚坐在妆镜前,任由贴身丫鬟青萝替她梳头。镜中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倦色,眼尾微红,唇上还留着一点不明显的肿痕。青萝以为是小姐昨夜没睡好,也不敢多问,只细心替她挑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
“小姐今日气色不大好,要不要上些胭脂?”青萝拿起那罐蜜合色的口脂。
姜媚看了一眼,那正是昨日裴砚在东市买的那一罐。她伸手接过来,用指尖挑了极小的一点,在唇上匀开。蜜合色极衬她的肤色,镜中那张脸立时多了几分明艳,只是眼神里仍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将口脂放回妆奁时,她的指尖触到最底层暗格里那把嵌绿松石的短匕,微微一颤,又飞快地合上了匣子。
巳时三刻,姜伯颜从朝中回府。他穿过前院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面上神色虽仍是一派从容,眉间却有一道极细的竖纹——那是他心中有事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他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独自坐了片刻。案上放着一封已拆开的密信,信上的墨迹犹新,写着“陛下近日频频问及姜家女眷,意不在雅集”一行字。他将信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与幕僚议事时惯有的动作,如今却用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今早早朝散后,陛下留他下棋。这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姜家虽不站队,姜伯颜却是先帝在世时便极为倚重的文臣,新帝登基后亦多有优容。只是今日那一局棋,陛下的落子比往常慢了许多,每一子都像是在盘算什么。
“姜卿家中,可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千金?”顾玄澈执白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听闻令嫒年方二八,才貌俱佳,京中多有赞誉。”
姜伯颜当时执黑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稳稳落下,面上神色如常,只道:“臣女顽劣,不敢当陛下谬赞。”
顾玄澈也没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水,与他那张斯文俊秀的面孔极为相称。可姜伯颜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脸孔,这一笑反而让他的心沉了几分。
一局棋下完,顾玄澈输了半子。他随手将棋子丢进棋罐,站起身来说了句“姜卿棋力不减当年”,便放他出宫了。可姜伯颜走出御书房时,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他却听得分明。陛下问的是“姜家女眷”,用的是“待字闺中”,问的是“才貌俱佳”——这不是闲谈,这是试探。更令他不安的是,陛下问这话时,旁边侍立的内侍总管连头都不敢抬,仿佛早已知道这个话头会被提起。
姜伯颜在书房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去,将大公子叫来。”他对廊下的仆从吩咐道。
不过片刻,姜霁便快步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整个人清隽如竹,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散漫。进书房后见父亲神色凝重,他立刻收了笑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父亲。”
“你去备车。”姜伯颜言简意赅,“午后带你妹妹入宫一趟,就说臣女闻陛下圣恩,特来谢那日新春雅集之赐。”
姜霁一怔,那日雅集陛下并未单独赐什么东西给姜媚,这“谢恩”来得未免突兀。他正欲发问,看见父亲眼中的神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父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伯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封密信推到案边让他看了一眼。姜霁的目光扫过那行字,面色微变,抬起头来时已全然没了方才的散漫。
“陛下……?”
“不必多言。”姜伯颜沉声道,“你妹妹的事,越早过了明路越好。让她入宫走一趟,大大方方谢一次恩,总好过让旁人在背地里反复掂量。”他顿了顿,又道,“让青萝替她好生梳妆,不要太过素净,也不要太过艳丽,分寸拿捏得当便是。”
姜霁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时脚步已带了几分急切。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青帷马车便从姜府角门驶出,朝皇城方向去。车里坐着姜媚与姜霁。姜媚换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的衣裙,发间簪了那支白玉簪,耳边坠了两粒极小的珍珠,整个人素净中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明艳。她端端正正坐着,双手交叠于膝上,面上神色平静,心里却翻涌不休。
入宫。谢恩。这两个词听上去冠冕堂皇,可父亲从未让她平白无故入宫,这背后必然有事。她想起父亲今早散朝回府时那道微蹙的眉,想起兄长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分明的忧虑,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皇城渐近,朱红的宫墙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姜霁扶她下车,两人经通报后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此时御书房内,顾玄澈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听到内侍来报“姜家小姐随兄长入宫谢恩”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上那滴墨悬了许久,才稳稳落在纸上。
“传。”他只说了一个字,声调平淡无波。
内侍退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这是他从先帝手中接过的旧物,温润细腻,却总带着一股微凉的触感,像是怎么都捂不暖。
“姜家女眷。”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日雅集上远远一瞥,他看见的不过是一道纤细的身影,一张明艳至极的脸,和一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他本不该在意,一个文官之女,与他的江山社稷相比,不过是尘埃般的存在。可偏偏那日散席后,她的影子就赖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令他极为不快。他用了二十年将自己打磨成一把无懈可击的刀,喜怒哀乐早已收束得滴水不漏,却在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身上破了功。他曾经想过,杀了她,便可一了百了。可那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跳竟比平日快了三分,那不是杀意,那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两个字从顾玄澈心中掠过时,他握着扳指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殿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内侍推开殿门,引着姜霁与姜媚入内。顾玄澈抬起头,隔着案上氤氲的茶烟,再次看到了那张脸。
姜媚今日穿藕荷色的衣裙,比那日雅集上的正装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她垂着眼,睫羽又密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上那一点蜜合色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精致的五官。她随着兄长行礼如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怯场,却也没有半分张扬。
顾玄澈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行礼时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子,心底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感觉极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反应都了如指掌,几乎就要忽略过去。可他没有忽略,也无法忽略。
那是占有欲。赤裸而原始的、与帝王心术无关的占有欲。
“免礼。”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温和了几分,“赐座,看茶。”
姜媚在兄长的示意下落座。她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顾玄澈,目光只落在面前那盏刚奉上的热茶上。茶汤碧绿清澈,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是春天初生的嫩芽。她盯着那片茶叶,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把呼吸放得极轻极稳。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上方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
顾玄澈没有直接与她说话,而是先与姜霁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姜伯颜近日身体可好的闲话。语气温润,笑容和煦,俨然一副礼贤下士的明君模样。姜霁一板一眼地答着,每句话都在礼数之内,多一句不肯说,少一句不失礼。
寒暄过后,顾玄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对内侍吩咐了一句。内侍领命而去,片刻后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回来,匣子不大,却极为精致,四角包银,上刻云龙纹。
“打开。”顾玄澈说。
内侍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匣子南珠。那些珍珠颗颗饱满圆润,光泽温润柔和,在幽暗的殿内竟散发出淡淡的莹光,一看便知是贡品中的上品。
姜媚抬起头,终于对上了顾玄澈的目光。
那双眼睛与他斯文俊秀的面孔截然不同——太深,太沉,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可此刻他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他只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年轻君主,在与大臣的家眷话家常。
“这是前几日南海刚贡上来的珠子。”顾玄澈的语气随意而亲切,“朕一人也用不了这许多。姜小姐替朕挑一挑,看看哪些成色好些,挑出来赏人用。”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不是直接赏赐,不是命令,而是一个请求——皇帝请求一位大臣之女替他挑选珍珠。这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让人无法拒绝,却也低到让有心人脊背发凉。
姜媚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她虽不谙朝政,却不蠢。陛下这是在试她,试她的眼力、她的分寸、她的胆量,甚至她的野心。挑好了,未必有功;挑错了,便是把柄。而更令她不安的是,陛下何必如此?
她站起身来,裙摆无声地垂落。步伐极稳地走到那紫檀木匣前,垂目细看。匣中的南珠共二三十颗,大小相差无几,光泽却略有参差。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珠子上方,却没有立刻触碰。
“陛下,臣女斗胆一问。”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不卑不亢,“这珠子赏赐何人?若是后宫娘娘,当以温润柔和的为上;若是赏赐外臣内眷,则光泽稍明丽者为宜。”
顾玄澈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饮了一口茶。茶烟氤氲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姜小姐想得周全。”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让人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那便各挑一半,你看着选。”
姜媚的指尖终于落在珠子上。珠子触手微凉,细腻光滑。她一颗一颗地挑,动作极慢,每一次落指都像是经过了百般斟酌。挑出来的珠子分成两小堆,一堆色泽柔和内敛,一堆光泽明艳夺目。分好后她退后一步,敛衽行礼,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凉。
“臣女愚钝,若有不妥之处,请陛下恕罪。”
顾玄澈没有去看那些珠子。他从头到尾看的都是她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可他知道,这双手方才在那个王爷的手中攥紧过,松开过,最后没有推开。
他还知道,昨日裴砚在东市牵了这双手,在胭脂铺替她挑了口脂,在醉仙楼雅间里对着这张脸说了一句“忍不了了”。
他是皇帝。京城里每一件事,只要他想知道,便没有不知道的。
“姜小姐慧质兰心。”顾玄澈站起身,从匣中随手取了一颗南珠,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又放回去。他走到姜媚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香气清冷而幽远,与裴砚身上那股混着松香与铁锈味的气息截然不同。
“朕记下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走回案后。
这四个字落在姜媚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她听不出任何意味,正因为听不出,才更加不安。她再次行礼谢恩,随即退到兄长身边。
出宫的路上,姜霁低声问她:“陛下可有为难你?”
姜媚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仍凉着,那阵凉意从指尖一直漫到心里。
马车驶出宫门,重回喧嚣的街道。姜媚靠着车壁,闭上眼,心中那股不安仍未散去。她想起方才顾玄澈看她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山上遇到的一只黑豹——它趴伏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仿佛在盘算什么时候扑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御书房内,顾玄澈将那匣南珠一颗一颗倒出来,重新放回匣中。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摸清每一颗珠子的纹理。最后他拈起姜媚挑出的那一堆里最亮的一颗,捏在指尖,缓缓转动。
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分明的东西。
他将那颗珠子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