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东市口缓缓停下,车夫勒紧缰绳,青帷在午后的风里微微一荡。裴砚先行下车,回身朝车内伸出手来,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掌稳稳地摊开在日光底下,指节分明,掌心朝上,不催不促,只是等着。
姜媚望着那只手,犹豫了片刻。从前她从不犹豫的——小时候被他从地上拎起来,被他抱上马背,被他扶着翻过姜府后花园的矮墙,哪一次不是自然而然地递过手去?可如今,这只手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将手放了上去。
裴砚五指一收,将她整只手裹在掌心里。那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他扶她下车,等她站稳了,却没有松手,只是将握着的姿势稍微松了松,像是在给她选择的余地。姜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根又烧了起来,到底没有抽开。
东市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辰,长街两旁店铺林立,绸缎铺、玉器行、香料肆、茶楼酒馆鳞次栉比,幡旗猎猎,人声鼎沸。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锅里翻出焦甜的香气;卖绢花的妇人托着木盘穿梭,绢花堆得满满当当,红的粉的紫的,在日光下艳得像要从盘子里溢出来。姜媚素日极少独自来东市,偶尔随兄长来一回,也是前呼后拥、车马成行,何曾这样被人牵着,一步一步走在拥挤的人流里。
她微微侧过头,偷偷看了裴砚一眼。他今日穿的是玄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躞蹀带,乌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履沉稳。那张冷峻的脸在人潮里格外扎眼,面如冠玉却眉眼含锋,周身气度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牵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偶尔侧身替她挡开迎面挤来的人,那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砚哥哥,”姜媚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你还没有告诉我,咱们到底去哪里?”
裴砚偏过头看她,眼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却在冷硬的眉目间化开一抹难得一见的温柔。他道:“先逛一逛,再带你去个地方吃饭。你平日里难得出来,今日便好好看看。”
姜媚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再问了。她本就是活泼好动的性子,方才在马车里那些暧昧的心绪被东市的热闹一冲,渐渐散了七八分。她开始拉着裴砚往两旁的店铺里钻,一会儿拿起绸缎铺里一匹烟紫色的料子在身上比了比,一会儿又在玉器行的柜前对着几支簪子流连。裴砚跟在她身后,她拿料子他便替她看,她瞧簪子他便替她挑。掌柜的原想上前招呼,被他一个眼神扫过去,便识趣地退到了柜台后面。
不觉间,两人走到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小店前。铺面虽小,货色却齐全,青瓷小罐里装着各色口脂胭脂,木架上摆满了描花的小铜镜。姜媚眼睛一亮,松开裴砚的手便走过去,拿起一罐蜜合色的口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铜镜比了比。
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笑吟吟地迎上来,目光在姜媚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后半步的裴砚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姑娘好眼力,这是咱们店里新调的胭脂,用的是上好的红蓝花,加了一味槐花蜜,颜色清透,最衬姑娘这样的白皮肤。”老板娘说着,又拿起另一罐珊瑚色的递过来,“这一款颜色浓些,姑娘要不要也试试?”
姜媚正要伸手去接,裴砚却从身后探过手来,将那罐蜜合色的口脂从她手里拿了过去。他低头看了看罐中的颜色,又抬眼看了看姜媚的唇,道:“这个好,不必太浓。”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姜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伸手去抢回来,手刚抬起来,裴砚已经将那罐口脂递给了老板娘,淡淡道:“就要这个,包起来。”
老板娘应了一声,利落地用油纸将口脂包好,系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双手递过来。裴砚接过,付了钱,转身将那包好的口脂放进姜媚手里。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那触感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柔软的掌心里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酥麻。
姜媚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小声说了句多谢。
裴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两人又沿着东市长街往前走了一程,姜媚渐渐觉得腿脚有些酸了。她今日穿的是一双薄底的绣鞋,走了这许多路,脚底已经隐隐发酸。她不好明说,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落在裴砚身后半步。
裴砚何等敏锐,几乎立时就察觉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在她微蹙的眉间扫过,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朝前方一指。
“前面便是醉仙楼,走不动了就去坐坐。”
姜媚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长街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朱栏雕栋,青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二楼的雅间窗子半开着,隐约可见纱帘飘动,有丝竹之声从里面飘出来,若有若无。
她微微抿了抿唇,心想这人面上冷冰冰的,倒是把她看得透透的。
醉仙楼的掌柜一眼便认出了裴砚,慌得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迎接,连声唤小二引路,将二人引上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别致,一扇六曲屏风将内外隔开,屏风上画的是烟雨江南,笔意疏淡。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望出去便是东市繁华人流,喧闹声隔了一层楼板,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朦胧而遥远。桌上铺着淡青色的桌布,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栗子酥,另有一壶刚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满室清香。
小二殷勤地报了菜名,裴砚不看菜单,随口点了四菜一汤,全是姜媚素日爱吃的——蜜汁藕片、清蒸鲈鱼、酒酿丸子、芙蓉虾仁,外加一盅老鸭竹荪汤。姜媚坐在他对面,听着他一桩一桩地报菜名,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这些菜他记得分毫不差,连她喜欢酒酿丸子要多放桂花这样的小事都特地交代了小二。
这人面上冷淡,心却细得像根针。
小二退下后,雅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砚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自己却不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与方才在街上不同,没有了人群的遮掩,便显得格外直接而浓烈,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
姜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挡住半边脸,问道:“砚哥哥怎么不喝?”
裴砚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句:“婉儿,今日高兴吗?”
姜媚放下茶盏,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高兴。从前她出门,不是跟着父兄去赴那些拘谨的雅集,就是被一群丫鬟嬷嬷簇拥着去寺庙进香,哪里有像今日这般自由自在地逛过东市。更何况,陪在身边的人是他。
“高兴便好。”裴砚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让姜媚看得分明。他又问,“那婉儿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
姜媚一愣,摇了摇头。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午后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打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因为我忍不了了。”
姜媚心头猛跳,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忍不了什么?”她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发飘,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裴砚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目光幽深而滚烫,里面藏着的东西太多太沉,像是积攒了许多年的潮水,此刻终于涌到了闸口,只差最后一道堤坝便要倾泻而出。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忽然抬手,隔着桌面,将她的手指从茶盏上轻轻拿开,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只手又大又热,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姜媚下意识地想要抽手,他却微微加重了力道,五指分开,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兄妹之间该有的界限。
姜媚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觉得胸腔都在发颤。她抬头看他,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见裴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折痕此刻更深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砚哥哥……”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弄疼我了。”
裴砚微微一怔,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她。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沉沉的,半晌才低声道:“婉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牵着你走。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另一只手在桌沿底下比了比,“拉着我的手指,一步都不肯松开。”
姜媚咬着下唇,没有接话。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不过四五岁,裴砚跟着父亲读书习武,每隔三五日便会来姜府。她从小就黏人,见到他便扑上去,要他抱,要他牵,要他把她举得高高的。他从不拒绝,每一次都稳稳当当地把她托起来,任她咯咯地笑。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我便想,”裴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妹妹,我得守着。”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可如今我守了十三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做她的哥哥。”
这句话落进姜媚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震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裴砚,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看见他紧抿的唇线,看见他握着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浮,像是在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想开口,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装作没听懂,笑着说砚哥哥你今日说话怎么怪怪的?还是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她隐约明白了,却又不敢全然明白?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小二端着一托盘的菜肴推门而入。裴砚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便松开了她的手,动作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靠回椅背上,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从容,方才那些翻滚的暗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压回了眼底。
姜媚将手缩回袖中,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她忽然想起昨日他在书房里捉住她手腕的那一幕,想起昨夜回府后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大氅的余温,想起马车上他问的那句“你可知道我昨夜送你回去之后做了什么”。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她从前从未想过,此刻却被他一寸一寸地撬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亮得让她心慌。
小二摆好了菜,殷勤地替两人添了茶,又识趣地退了出去。门扉合上,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和桌上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白烟。
裴砚拿起银箸,夹了一片蜜汁藕片放进姜媚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先吃饭,凉了味道便差了。”
姜媚嗯了一声,低头夹起那片藕片送进嘴里。蜜汁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裴砚没再说什么过界的话,只是依着她素日的习惯,替她布菜、添茶,偶尔问她一句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一道点心。语气是寻常的语气,动作是寻常的动作,可姜媚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因为他每一次伸手过来,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只手走——那双布满薄茧、指节分明的手,方才与她十指相扣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一顿都长。
吃完饭,裴砚唤小二撤了碗碟,又要了一壶新茶。姜媚端着茶盏靠在窗边,望着楼下东市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知道自己今日若是就这么回府,今夜怕是要睁着眼睛到天明。
她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着裴砚。
“砚哥哥,”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你方才说,你不想做我的哥哥。”
裴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姜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藏不住事,与其憋着胡思乱想,不如当面问个明白。她看见裴砚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浮上来,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身量极高,站到她面前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里。姜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窗棂上,再无处可退。她仰起头看他,心跳如擂鼓。
裴砚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她的唇上,停在那里。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过她的下唇,那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姜媚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气息变得又沉又热。
“婉儿,”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想做那个能这样碰你的人。”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唇角,微微用力,将她的下唇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我想做那个能护你一世的人。”
他的脸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而紊乱。姜媚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可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看着他眉间那道深得化不开的折痕。
“我想做你的男人。”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到像是在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姜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下来的时候,裴砚却忽然退开了。
他退后一步,气息尚未平复,胸膛起伏得厉害,那只方才摩挲她嘴唇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他偏过头去,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走吧,”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姜媚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那触感像是被火烫过一样,烧得她整张脸都红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像是他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在上面。
裴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还不走?”他微微挑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将她抵在窗边说想做她男人的人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姜媚咬了咬唇,抬步跟了上去。
裴砚伸手替她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走。她从他身旁经过时,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一口气里,藏着十三年的隐忍和一场再也压不住的失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醉仙楼,马车已经候在门外。车夫见裴砚出来,连忙放下踏脚的木凳。裴砚照旧先扶姜媚上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车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姜媚靠着车窗坐着,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方才在雅间里说的那几句话。她想问他很多事——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她的,问他为什么忍了这么久才说,问他今日带她出来是不是蓄谋已久。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开了口,他便会用那双眼睛看着她,用那样沉的声音回答她,然后那些答案会将她心里那根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击垮。
裴砚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车厢里的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可即便是这样模糊的光景里,姜媚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她的眉眼、鼻尖、嘴唇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路,谁也没有开口。
可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响。
到了姜府门前,裴砚照旧先下车,再回身扶她。姜媚将手放进他掌心里,这一次他没有多握,只是稳稳地扶她落地,便松开了手。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口。
姜媚回过头来。
裴砚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方才在东市买的那罐蜜合色的口脂,用油纸包着,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个,别忘了。”他的声音平淡,可递东西过来的那只手,指尖却微微发颤。
姜媚接过口脂,攥在手里,低着头说了声多谢,转身便往府门里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的步子,绣鞋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可她走得越远,胸口的心跳就越响,响到她觉得裴砚一定也听得见。
姜府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暮色四合,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响。姜媚靠在门后的照壁上,将那只小小的油纸包贴在胸口,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裴砚那张冷峻的脸,和他贴着她嘴唇说话时灼热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日起,裴砚在她心里,再也不是“砚哥哥”了。
而同一时刻,姜府门外,裴砚依然站在马车旁,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久久没有动。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根钉在了姜府门前的钉子。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上口脂的淡淡蜜香。
“姜媚,”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隐没在辘辘而去的马车声里,没有人听见,“你跑不掉了。”
孰料此刻姜府内院深处,姜伯颜正坐在书房里,手中展开一封方才快马送来的密信,眉头越锁越紧。信上只写了一行字——陛下近日频频问及姜家女眷,意不在雅集。
姜伯颜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苍老的脸上掠过一抹深重的忧色。
窗外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线霞光被夜色吞噬殆尽。这座京城里,有两只手正在同时伸向他的女儿,而他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挡住哪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