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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紅裙舊夢與車簾深處

夜半更深,姜府庭中的老梅被风摇落了一地花瓣,簌簌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雪。姜媚躺在床上,那件玄色大氅就搭在床头的梨花木架子上,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正照在那暗沉的缎面上,隐隐泛出一层冷光。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闭上眼,脑海中却浮起裴砚在书房里捉住她手腕时的眼神——那目光,与记忆中兄长看她的目光,确实是全然不同的。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她约莫四五岁年纪,还梳着两个圆滚滚的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只刚出窝的小鹌鹑。裴砚那日随长公主来姜府做客,少年已是身量颀长,立在姜伯颜书房外的廊下,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姜霁牵着妹妹的手走过来,正要引她给長公主行礼,那四五岁的小人儿却一脚踩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肢窝,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姜媚悬在半空中,懵懵懂懂地抬起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裴砚将她举到与自己平齐的高度,歪着头打量了片刻,忽而转头对姜霁笑道:“这个妹妹,我要了。”

姜霁当时还笑骂他胡说八道,一把将妹妹抢了回来。長公主在旁边笑弯了腰,连一向持重的姜伯颜都忍不住摇头失笑。裴砚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缩在兄长怀里偷偷探出半张脸的小东西,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那句话,所有人都当是玩笑,他自己却记了整整十三年。

姜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时候她太小,只记得被人像提小鸡一样拎起来的窘迫,旁的细节早模糊了。如今忽然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才发觉裴砚那时候看她的目光,竟与今夜书房里那一眼,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彼时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朗笑意,如今却沉了许多,像是醇酒在瓮中封存了太久,揭开泥封的那一刻,酒气熏得人眼眶发热。

再往后,便是她十二岁那年的深秋。

裴砚从北境回京述职,身上还带着沙场的风尘与血腥气。她听姜霁说砚哥哥在边关受了伤,伤口虽已结痂,却因一路奔波又有些发炎。姜伯颜请了太医去长公主府上诊治,她却不放心,偷偷揣了家里密藏的雪参膏,趁父兄不在,一个人溜出了后门。

长公主府她自幼去惯了,门房认得她,也没拦。她一路小跑到了裴砚的院子,推门进去时,便见他赤着上身坐在榻边,胸口缠着一圈白布,隐隐透出血色。太医刚换完药,正在收拾药箱。

裴砚抬眼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扯过一旁的中衣披上,声音有些哑:“婉儿妹妹怎么来了?”

她不说话,迳自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那只青瓷小罐,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她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是雪参膏,父亲说对刀伤最好。”

裴砚垂眼看着那只瓷罐,又抬眼看她。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一件鹅黄的袄子,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低着头不肯看他,耳尖却红透了。

“你偷偷跑出来的?”他问。

姜媚点了点头,还是不看他。

裴砚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缠著白布的胸口上。隔着层层纱布,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是擂在她掌心里。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正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里。

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眼神,只觉得砚哥哥看她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婉儿,往后不许一个人偷跑出来,听到没有?”

她懵懵地点头。

他松开她的手,却又补了一句:“要出来,叫上你哥哥。”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他叫住。裴砚从枕边摸出一把短匕,匕鞘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绿松石,做工精致却不张扬。他将短匕递到她面前:“带上这个。往后不管是谁,若敢动你,就拿它刺他。”

姜媚接过那把短匕,手指触到冰冷的匕鞘,心口却莫名其妙地发起热来。她低声说了句“多谢砚哥哥”,便抱着短匕跑出了房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那句话的余音——往后不许一个人偷跑出来。

那把短匕至今还收在她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这些年从未拿出来过,却也始终不曾忘记。

月光移过窗棂,落在她枕边那一小片锦褥上,明晃晃的,像一汪冷泉。姜媚睁着眼望着帐顶,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是她及笄那年的事。

那年她刚满十五,姜伯颜为她办了一场及笄礼,虽不算铺张,却也请了京城中几家世交的女眷来观礼。她记得自己穿了一身新裁的红裙,料子是江南织造府送来的云锦,颜色极正,走在日光下,裙摆翻卷时似有流光流转。她母亲早逝,长公主便以长辈的身分替她簪了笄,又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说“咱们婉儿真是长开了”。

那日宾客散去后,她嫌屋里闷,便独自走到后花园的凉亭里透气。正值暮春,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她倚着栏杆站着,正伸手去够一枝探进亭中的海棠,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婉儿。”

她回过头,便见裴砚站在亭外的石阶上,身上还穿着日间赴宴的那袭藏蓝锦袍,腰束玉带,愈发衬得他肩宽腿长。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的珠钗一路滑到裙摆上翻卷的红绸,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住了。

那一眼,与从前所有的目光都不一样。

姜媚心里没来由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栏杆。她勉强笑了笑:“砚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前头散了吗?”

裴砚没答。他走上凉亭的台阶,一步,两步,在她面前停住。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只手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木薰香的清冽,有些眩人。他高出她太多,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却见他的视线正落在她的唇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得灼热而紊乱。

“砚哥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裴砚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猛地后退一步,握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暗潮已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声音却还是沙哑得厉害:“……没什么。外头凉,进去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锦袍的下摆被夜风卷起,背影僵硬得像是绷紧的弓弦。

姜媚站在凉亭里,满心困惑,却又隐约觉得方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了她和他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裙,红得那样浓烈,像是一团烧在心口的火。

她不知道的是,那晚裴砚骑马回府后,没有进正院,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演武场。侍卫都被他打发走了,偌大的演武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他拔剑出鞘,在场中练了一整夜的剑,剑招凌厉到最后几乎失控,劈断了三根木桩,最后一剑斩在青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拄着剑跪在月光下,额头的汗水滴在冰冷的剑身上,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里像是困了一头快要挣脱牢笼的野兽。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袭红裙和那双仰望着他的明亮眼睛,还有那张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嘴唇。

那夜他第一次在梦中要了她,醒来时满身冷汗,榻上一片狼藉。他翻身坐起,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最终只是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也没有睡着。

这些事姜媚当然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及笄礼过后,砚哥哥来府上的次数少了些,见了她也还是那副从容温厚的模样,只是有时话说到一半忽然沉默,看她的目光也变得更深更长。她只当是他朝务繁忙,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那些停顿、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原都是一个人将真心藏了太久的痕迹。

姜媚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望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夜已深极,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笃笃笃,三下,是三更了。她想起裴砚说的“明日我再来看你”,心口那团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回忆的流淌,变得更加清晰而灼烫。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与砚哥哥之间,不过是青梅竹马的熟稔与亲近,与兄长姜霁待她的好并无不同。可今夜回想起来,那些细枝末节里藏着的,分明是另一种东西——是姜霽看她的目光里从来没有的灼热与克制,是寻常兄妹之间绝不会有的暧昧与张力。

譬如他握她手腕的时候,拇指总会不自觉地摩挲她腕内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肤。譬如他站在她身后时,总会微微低头,鼻息扫过她头顶,近得几乎像是要吻上去。譬如他叫她“婉儿妹妹”的时候,那声调总比旁人叫她要低上半分,尾音微微下压,像是怕声大了会吓跑她。

这些,她从前竟都不曾细想过。

姜媚闭上眼,脑海中浮起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裴砚今日在书房里说“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时的神情。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极沉、极定,像是一句用命去守的誓言,而不是随口的安慰。她当时只觉得安心,如今回想起来,那语气里的分量,远比安心要重得多。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色还蒙蒙亮,姜霁便来敲她的门。姜媚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便见兄长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描金食盒,笑吟吟地看着她:“起了?父亲今日一早便去了翰林院,临走前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的桂花糕,趁热吃。”

姜媚接过食盒,瞥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花纹古朴,不是素日戴的那块。她随口问了句:“哥哥这块玉是新得的?”

姜霁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不是我的。前几日砚兄来过,走得急,落下了。今日我得空便给他送去。”

姜媚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嗯”了一声,端着食盒转身进屋。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她却有些食不知味。那块羊脂白玉佩她认得,是裴砚及冠那年長公主送他的生辰礼,这些年从未离身。

连贴身的玉佩都落下了,他昨夜离开得有多仓促?

姜霁在门外又道:“对了,今日午后我要去趟兵部,砚兄多半也在。你若无事,可要随我一同去?他昨儿不是说今日要来看你?我替你省了他一趟腿。”

姜媚咬了咬唇,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不去。”

姜霁挑了挑眉,也没多劝,只说了句“随你”,便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姜媚却放下手中的糕点,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梅,心绪纷乱。

她嘴上说不去,心里却清楚得很——裴砚若要来,哪里用得着她去找?他说了今日来看她,便一定会来。只是她还未想好,再见到他时,要用什么神情、什么语气,才能假装昨夜那些回忆不曾在她心底搅起过波澜。

午后的光景过得极慢。

姜媚坐在西厢房的窗下做针线,绣的是一方帕子,上头的并蒂莲绣了一半,针脚却歪歪扭扭,拆了又了又绣,绣了又拆,反反复覆好几回。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针线上,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前院的动静——门房的通传声、马蹄声、靴子踏上石阶的声响,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让她手指一顿。

申时刚过,前院果然传来了动静。门房老仆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子隐约传来:“王爷——”

姜媚的手一抖,针尖刺进指尖,一粒血珠冒了出来。她将手指含进嘴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扇往外望,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穿过垂花门,大步朝后院走来。裴砚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的圆领袍,腰束躞蹀带,足蹬乌皮靴,步履生风,周身那股子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气压都压不住。

他在廊下站定,抬眼便看见了窗后那双明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隔着一扇半开的窗,隔着满园的芍药,隔着十三年的岁月。

裴砚先笑了。他这一笑,脸上那股冷硬的线条便柔软下来,眉眼间的压迫感尽数消融,换作了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语气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婉儿妹妹隔着窗户看人,是打算让我站在廊下说话?”

姜媚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窄袖衫子,配一条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很,却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站在门内,微微仰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日并无不同:“砚哥哥来得好早。哥哥方才出去了,不在府中。”

裴砚跨进门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而问了句与姜霁毫无关系的话:“脸色怎么这样差?”

姜媚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会?睡得很好。”

裴砚没拆穿她,只是唇角微微一勾,迳自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他坐姿随意,一条长腿往前伸着,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起,透出一股慵懒的力道感。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滑到她指尖那一点未干的血珠上,眉头微微一蹙。

“手怎么了?”

姜媚低头一看,才发现指尖的血珠还没擦干净。她不在意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方才做针线,不小心扎了一下。”

裴砚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手掌摊开,就那么静静地等着。那只手很大,掌心生着一层薄茧,指节分明,透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粗粝。姜媚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手从身后拿出来,放在他掌心里。

他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那根被针扎过的指尖,伤口极小,已经不流血了,周围却还泛着一圈浅浅的红。他的拇指在那块红痕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她,却蹭得她指尖一阵酥麻,那麻意沿着手指一路蹿到手腕,最后在心口猛地撞了一下。

姜媚猛地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耳根烧得通红。她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一个小针眼而已,砚哥哥大惊小怪。”

裴砚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指尖那一小块细嫩皮肤的触感,温温软软的,像是摸了一瓣刚摘下的芍药花瓣。他将那只手搁在膝上,指尖不动声色地蜷了蜷,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我的大氅,我来取。”

姜媚连忙转身走到床边,从梨花木架上取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大氅,双手捧着递给他。裴砚起身接过,没有急着走,而是将大氅抖开,随手披在肩上。那上头似乎还沾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低下头,鼻尖不经意地蹭过领口的缎面,吸了一口气。

姜媚没看见这个动作,她正垂着眼,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那块玉佩的事,却听他先开了口:“婉儿,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东市走走。”

语气不容拒绝。

姜媚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

裴砚眼里的笑意更深,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而笃定,仿佛她方才那一声“嗯”不是随口应下的,而是许了他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姜媚跟在裴砚身后出了姜府大门,便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前的石狮旁,两匹乌骓马正不耐地打着响鼻。车夫见裴砚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打起车帘。裴砚回身朝她伸出手,姜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内比她想像的要宽敞许多,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褥,角落里搁了一只鎏金的小手炉,薰香袅袅,是松木的清冽味道。姜媚挨着车窗坐下,裴砚随后上来,却不坐她对面,而是径直在她身旁落了座。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车帘放下,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几缕日光,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界。姜媚忽然觉得这光景有些熟悉——昨夜他在书房里捉住她手腕的时候,也是这样近的距离,也是这样明暗交错的光。

车轮辘辘,马蹄笃笃,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口。

裴砚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屋里低了许多,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婉儿,你知道我昨夜送你回去之后,做了什么吗?”

姜媚心头一跳,摇了摇头。

裴砚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车帘外隐约流动的街景上。他的手就放在身侧的锦褥上,离她的手只有不到三寸。那只手又大又稳,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淡的刀痕,是征战岁月留下的印记。

姜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是用这只手,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拎到与自己平齐的高度。那时候他的手指还没有这些刀痕,掌心也没有这样厚的茧子,可那种稳稳托住她的力道,始终如一。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只手握住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将目光挪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知道裴砚正在看她,那道目光犹如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从她的侧脸一路滑到颈侧,最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砚哥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试图用说话来驱散车厢内这股越来越浓稠的暧昧,“咱们这是去东市做什么?”

裴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震得她心口发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抬手,将车帘掀起一角,日光哗地涌进来,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到了你就知道。”他说。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在青石板上轧出沉闷的辘辘声。姜媚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知道,从昨夜他在书房里捉住她手腕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就像这辆马车,辘辘地往东市的方向走,而她和裴砚之间的关系,也正辘辘地驶向一条谁也说不准结局的路。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