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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硯池春信

马车驶出长街尽头,拐入一条僻静巷弄。姜媚原以为该到家了,却觉车身方向不对——非是往姜府那扇朱漆大门而去,反朝着城东绕了开去。她抬眼看向裴砚,他已然抬手掀开车帘,对外头的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嗓音沉沉的,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隐约辨出“回府”二字。

“砚哥哥,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姜媚坐直身子,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还搁在他掌心里,指节微凉。

裴砚没有松开,只是侧过脸来看她。车厢里暗沉沉的,外头长街上偶尔掠过的灯笼光从他面上一扫而过,将那副锋利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照亮一瞬,又沉入阴影里去。“先不回姜府,”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府里还有些折子要拟——宴上的事,今夜就得回禀上去。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姜媚张了张嘴,想说她又不是小孩子,况且府里有兄长有父亲,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可话到嘴边,瞥见他眉宇间那一道浅浅的折痕,便又咽了回去。那道折痕她认得——每回他在朝堂上遇了棘手的事,或是心里压着什么话不肯说,眉心便会多出这么一道。从小她便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去扰他。

马车在石板路上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在一扇乌木大门前停住。这便是裴砚的王府了。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的“镇北王府”四个大字,夜里借着两侧的石灯笼看去,笔力遒劲,气势森然。门房听见车轮声,早已将侧门打开,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厮躬身候在阶下。裴砚先下车,回身伸出手来。姜媚扶着他的手臂跨下车辕,脚刚落地,便觉夜风裹着寒意料峭地灌进领口,不由缩了缩肩。裴砚余光瞥见,也不言语,只抬了抬手,身后的小厮立刻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书房设在王府东跨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庭中种着两株老槐,枯枝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裴砚推开门,一股融融暖气扑面而来——早有下人提前燃了炭盆,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他侧身让姜媚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反手掩上了门。那门轴极沉,合上时发出一声低闷的响动,像是把外头的寒气与夜色一并隔绝在外了。

姜媚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了一圈。这间书房她不是头一回来。小时候跟着兄长来过几次,后来长大了便来得少了。陈设与她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靠墙是一排紫檀木书架,架上叠着兵书与舆图,案上常年搁着一方歙砚,砚池里蓄着的墨总是新研的,浓黑如漆。墙上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嵌着的宝石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炉火烧得正旺,炭块间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响,将满室衬得愈发安静。

“坐。”裴砚指了指案旁那张铺着狐裘的暖榻,自己则走到书案后头,撩袍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又抬手去够那方砚台。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研墨时腕部微微转动,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劲道。

姜媚依言在暖榻上坐下,双手捧着裙摆拢在膝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她从小看到大,牵过她过桥,扶过她上马,替她挡过摔下来时磕的石阶。可今夜在马车里被他攥住指尖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触感有些陌生——掌心太烫了,力道也太重了,重到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这几日,”裴砚忽然开口,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砚池里渐渐化开的墨汁上,“可有人来府上叨扰?”

姜媚一愣,旋即摇了摇头:“没有。父亲近来闭门谢客,兄长也少出门,府里清净得很。”这问题他在白日里便问过一回,此时又问,倒叫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砚哥哥,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裴砚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将研好的墨挪到面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提笔蘸墨。狼毫饱吸墨汁,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悬腕落笔,第一行字便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没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随口一问罢了。”

姜媚望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却并没有散去。裴砚这人,从不会随口问什么。他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七八层意思,这是她从小便知道的事。可他不肯说,她也就不问了——这也是她从小便学会的事。

书房里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响。姜媚坐在暖榻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茶,是她方才出神时裴砚推过来的。茶汤清碧,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氤氲了她半张脸。她低头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清润,回甘悠长。

她捧着茶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案后的那个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轮廓微微晃动。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眉峰微敛,薄唇轻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棱角分明。肩背宽阔,纵是坐着也显出武将特有的挺拔姿态,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自有锋芒。

姜媚看着看着,忽然瞥见他肩头上落了一点极小的烛灰,大约是方才烛芯爆花时溅上去的,灰白色的一点,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分外扎眼。她想也没想便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替他拂了去。

指尖触到他肩头的那一刻,裴砚握笔的手骤然一顿。

他还未回头,手却已经动了——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一把捉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那力道来得又急又猛,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指腹的薄茧贴着皮肤,像一圈烧红的铁箍。姜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膝弯却撞上了书案边缘,整个人被卡在他与桌案之间,动弹不得。

烛火猛地跳了跳。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姜媚抬起头,正对上裴砚转过脸来的目光。那一眼很深,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像是沉在暗流底下的两团火。他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姜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急。手腕上他握着的地方烫得厉害,那股热意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窜,烧过小臂,烧过肘弯,直往心口里钻。她张了张嘴,想说“砚哥哥,你弄疼我了”,可那两个字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兄长看妹妹的温和,不是青梅竹马之间熟悉的纵容,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响,和他微微发沉的呼吸。

裴砚垂眼看着她。暖榻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她方才坐过的地方,狐裘上还留着浅浅的褶皱。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圈住,腕骨硌在他掌心,像一截温润的玉。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像蝶翅。她的嘴唇因为紧张而轻轻抿着,唇色是天然的樱粉,饱满而柔软。

他忽然松开了手。

那一松,干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夜深了。”他垂下眼帘,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嗓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我送你回去。”

姜媚怔怔地站在原地,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圈浅浅的红痕若隐若现。她垂下袖子遮住,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暖榻上,捧起那盏茶,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低着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榻边的矮几上,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裴砚已经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大氅,抖开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敢碰到她。大氅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熏香,也不是皂角,而是一种干燥而清冽的味道,像冬日里松枝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

“走吧。”他说。

马车重新驶入长街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落锁,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路面上的石板映出一块块明明暗暗的光斑。姜媚裹着他的大氅靠在车壁上,那衣裳太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兜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双还有些失神的眼睛。

裴砚坐在她对面,与来时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再握她的手。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车厢里的沉默比来时更沉。

快到姜府巷口时,裴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寂静的车厢里:“明日我再来看你。”

姜媚抬起眼看他。他说这话时没有笑,神情是那种惯常的、在人前维持的冷淡与从容。可她偏偏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隐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一闪而逝,快得像是烛火被风掀起又落下的一瞬。

兄长看她时,从不会有这样的目光。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毫无来由,却像一根针似的扎了她一下。她攥紧了大氅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原本平整如镜的湖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水底下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而摇晃。

马车在姜府门前停住。裴砚先下车,回身伸出手来。姜媚扶着他的手臂下车,脚落地时,他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等她在阶前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进去吧。”他说,退后一步,站在石阶下望着她。

姜媚点了点头,裹着他的大氅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槛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来,将那件大氅从肩上取下,叠也不叠便往他手里塞:“你的衣裳——”

“穿着。”他没接,只是抬手将那件大氅重新拢回她肩上,低头看了一眼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明日还我便是。”

姜媚看着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车帘一掀一落,那道挺拔的背影便消失在帘后。车轮碾过石板,辘辘而去,尾音拖得很长,渐渐消散在深巷尽头。

她站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拢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出神。夜风拂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脸颊,凉丝丝的。她伸手去拢,指尖碰到脸颊时,才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已经烧得滚烫。

门房的老仆提着灯笼迎出来,见她独自立在阶前发呆,不由唤了一声:“小姐?”

姜媚回过神来,将那件大氅拢紧了些,低着头迈过了门槛。经过庭中那株老梅时,枝头的夜露被风摇落,滴在她手背上,冰凉的一滴,却浇不熄她心口那团说不出缘由的燥热。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马车里的裴砚,正抬手掀起车帘,望着姜府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目光沉得像是三更天的夜色。他方才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至今还微微发着热,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脉搏跳动的触感——细密的、急促的、活生生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只手缓缓攥成了拳。

马车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朝着王府的方向辘辘而去。更深露重,这一夜的马车在石板路上轧出的车辙,不知会通向哪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