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京城的柳絮还未飞尽,姜府后花园里却已是一片葱茏。姜媚倚在临水的栏杆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薄衫,腰间的束带勾勒出一握纤纤,远远望去,倒比池中初绽的睡莲还要惹眼几分。
“婉儿。”
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姜媚不必回头,便知是裴砚。那人的脚步声她听了十几年,沉稳里带着武将特有的节奏,走起路来衣袍猎猎,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她转过身,果见裴砚正从月洞门那边踱步而来。他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了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玄色革带,愈发显得宽肩窄腰、身姿如松。面上是一贯的冷峻神色,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落在她身上,便像冰雪初融,隐隐透出几分暖意。
“砚哥哥怎么来了?”姜媚笑着迎上去,随手将桂花糕塞进他手里,“我爹今早还念叨你,说你好些日子没来府上走动。”
裴砚接过那半块糕点,也不嫌弃,径直咬了一口,嚼罢才道:“刚从西山军营回来,顺道看看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问,“这几日可有人来府上叨扰?”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姜媚歪了歪头,正要答话,却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她兄长姜霁的声音:“婉儿!快些到前厅来,宫里头来了旨意!”
姜媚与裴砚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意外。裴砚将手中残余的糕点一口吞下,率先迈步朝前厅走去,姜媚提起裙摆跟在后面,心头无端端生出些不安来。
前厅里,姜伯颜已跪接了圣旨。那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嗓音尖细却还算客气:“陛下口谕,明日于太和殿设新春雅集,请姜大人携公子与小姐一同入宫赴宴。”
姜伯颜面色平静地叩首谢恩,等那太监离去后才缓缓起身。他看了眼站在门边的女儿,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却什么也没说,只对姜霁吩咐道:“去叫你母亲留下的那套白玉头面找出来,明日给你妹妹戴上。”
新帝登基不过三月,这还是头一回召姜家女眷入宫。姜媚心里明白,此事透着不寻常。她父亲虽是文官之首,却从不涉后宫交际,往日这类雅集宴饮,只需她父亲与兄长出席便是,何曾要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入宫?
她正想着,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是裴砚。他就站在她身侧,借着袖袍遮掩,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蹭。那动作极短,短到身旁的姜霽都未曾察觉,可姜媚却感到一股温热顺着那触碰蔓延而上,直烧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裴砚却已经松开了,面上神情依旧淡淡的,唯有嘴角一勾,露出个旁人看不见的笑。
“本王陪姜大人一道入宫。”他转向姜伯颜,语气严肃,“明日宫里人多,婉儿妹妹初次入宫,本王不放心。”陪姜大人一道入宫。”他转向姜伯颜,语气严肃,“明日宫里人多,婉儿妹妹初次入宫,臣不放心。”
姜伯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翌日,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将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都衬得失了颜色。姜媚随父兄踏入太和殿时,殿中已坐了不少人。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裙,发间插着那套白玉头面,通身的气派端雅大方,可那一张脸却实在是生得太过惹眼——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尤其是一双眼睛,明明生得清澈澄净,偏又在眼波流转间透出股浑然天成的媚意。这般矛盾的气韵落在她身上,竟奇异地融成了一种叫人移不开目光的风致。
殿中不少目光已投了过来,有惊艳,有打量,亦有隐晦的算计。
姜媚目不斜视,依礼随兄长入座。她的手刚搭上案几,便觉有一道视线沉沉压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与旁人不同,不似打量,更像是一种审视——冰冷、专注,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循着那道视线望去,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正看着她。
顾玄澈生得一副斯文清俊的面孔,眉目疏淡,肤色白净,乍一看倒像是个儒雅的书生。可姜媚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心头猛地一跳。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什么情绪都压在最低处,叫人看不透、摸不着。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依礼朝御座方向微微欠身。那一眼对视不过短短一瞬,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短暂的交汇里被悄然拨动了——像是悬在檐角的风铃,明明无风,却忽然响了一声。
裴砚就坐在御座下首第一位。他今日以王爷之尊赴宴,一袭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厉。他看见姜媚进殿,神色未变,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了。
宴席开始后,无非是些觥筹交错的常规场面。姜媚一直低着头,专心对付面前那一碟子果脯,只偶尔在兄长示意下朝各宫娘娘方向行礼。她心里盼着这场宴席早些结束,却不知御座上的那个人,已经朝她这边看了不下十次。
顾玄澈端起面前的酒盏,指腹摩挲着杯壁,目光越过满殿的歌舞升平,落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姑娘身上。他方才分明看见她抬眼的那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澄澈,像是山间未经人迹的清溪,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媚意。这种矛盾的组合,他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曾见过。端起面前的酒盏,指腹摩挲着杯壁,目光越过满殿的歌舞升平,落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姑娘身上。他方才分明看见她抬眼的那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澄澈,像是山间未经人迹的清溪,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媚意。这种矛盾的组合,他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曾见过。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个反应让他皱起了眉。萧衍向来以自制力自傲,朝堂之上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付。今日不过是个女子,哪里值得他动念?
可偏偏,那股悸动像是钻进骨头的寒意,摁不住,压不下,甚至在他刻意移开目光之后,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放下酒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身旁的内侍见了,连忙凑近听命,萧衍却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宴至中途,按例是宾客可自行走动交谈的时刻。姜媚总算松了口气,正想寻个僻静处透透气,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婉儿妹妹。”
裴砚不知何时已离了座,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殿中人多眼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只有姜媚才看得懂的温柔。
“砚哥哥。”姜媚小声唤了一句,朝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昨日那一碰,耳根又悄悄地热了起来。
裴砚垂眼看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他借着她走近的那一刻,飞快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待会儿散了席别急着走,我送你回去。”
姜媚还没来得及应声,便听身后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起身行礼。顾玄澈从御座上走下来,沿着殿中甬道缓步而行,时不时停下来与几位老臣寒暄几句。他走得很慢,姿态从容,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姜伯颜面前时,他停住了脚步。
“姜卿家学渊博,朕登基之初,多亏有你这般清正之士坐镇朝堂。”顾玄澈的语气温文有礼,目光却越过姜伯颜的肩膀,落在站在后方的姜媚身上。
那一眼只有一瞬,却冷得让姜媚脊背发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猎人打量一头无意中闯进猎场的鹿——不带丝毫温度,只有衡量与计算。他甚至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在思索什么。
姜媚没有回避,她微微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得体而疏离的笑容。这是她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会的本事——不论心里如何慌张,面上总归可以文雅从容。
顾玄澈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对姜伯颜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裴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几分白。
散席时天已擦黑。皇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映得琉璃瓦上一片流光溢彩。姜媚跟在父兄身后朝宫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裴砚果然等在宫门外的马车旁。他换了身更轻便的衣裳,负手立在夜风里,衣袂翻飞。见她出来,那张冷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朝她伸出手来。
姜媚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搭上了他的掌心。那只手温热而粗粝,指腹和虎口处都是常年握刀执弓磨出来的薄茧,却在这一刻收得极轻极稳,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马车驶入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姜媚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裴砚就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昏暗的车厢里,他的轮廓被外头的灯火剪出一圈朦胧的光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砚哥哥,”姜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今日那皇帝……他看我的眼神,我心里有些怕。”
裴砚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探过来,将她微凉的指尖攥进掌心。那一握很紧,紧到姜媚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青筋的微微跳动。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姜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朝着姜府的方向辘辘而去。夜风掀起车帘的一角,露出外头沉沉夜色。皇城方向,那一盏盏宫灯远远近近地亮着,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姜媚靠在车壁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头的惶恐渐渐被这温度熨平了几分。她闭上眼,心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不过是一场寻常宴席,不过是一个不善的目光,何至于此。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皇宫御书房里,顾玄澈正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还未批阅的奏折。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良久未曾落下。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面上的神情忽明忽暗。他忽然搁下笔,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双清澈又勾人的眼睛,是那张不卑不亢的面孔,是她站在姜伯颜身后朝他露出的那个疏离却美丽的笑容。
顾玄澈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向来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东西。既然无法掌控,那便——除掉它。
烛芯啪地一声爆出个灯花,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一声脆响。年轻的帝王重新执起朱笔,笔尖落在纸上,却写的不是什么朝政大事,而是将“姜”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那一个圈,落笔极深,墨迹洇透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