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长椅照成暗橙色,塑料椅面的裂口里积着前半夜的雨水,反出一小片亮。广场铺着灰白方砖,缝里长出几簇细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我朝那张长椅走,裙摆一下一下拍在腿侧,湿掉的那片布料凉丝丝地蹭着皮肤。
椅上坐着个女人,半张脸浸在路灯的暖光里,另外半张埋进阴影。她两指间夹着细长的烟,烟头红得发暗,青灰色的雾从唇边漫开,绕过她耳后松松挽着的发髻。她穿黑色上衣和窄筒长裤,脚上一双尖头平底鞋,双腿交叠,膝盖以上全陷在阴影中。她没转头,只把烟送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火光在她颧骨上跳了跳。
我走到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鞋跟磕在方砖缝里,发出一声脆响。她这才慢慢侧过脸,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裙摆,又滑回我腿间,停得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大要紧的细节。烟从她鼻子里呼出来,两条细细的灰线,在灯光里散成薄薄一片。
「要不要一起坐。」她没把烟拿开,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带着点被烟磨过的沙。
我没立刻应声,只偏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瞳仁外一圈浅褐,像茶水里化开的糖。我弯了弯嘴角,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腿并着,脚踝的透明带子互相交叠,鞋跟斜着磕在方砖上。坐下以后,腿间那股震感换了角度,从下面往小腹里顶,压着椅面那点硬得发凉,我轻轻吸了口气。
「一个人走夜路?」她转回头,看着广场对面已经熄灯的电话亭,烟还在她指间慢慢烧。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而干净,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
「嗯。」我应一声,背靠上椅背,后颈碰到湿冷的漆面,头发从肩上滑下几缕。她把烟在长椅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被风卷着滚出半尺远。我盯着那截往下烧的烟,看她把烟蒂含进唇间,两颊微凹,吸得慢而长。
我并拢的腿在微微发麻,腿根被绑带勒着,那里头还在极轻地震,像有只温热的手掌捂在最深处,不肯松开。我不动声色地并紧膝盖,脚踝的带子互蹭着,响声被风盖过去。她似乎没听见,只把烟夹开,侧过脸来看我。
「你的裙子湿了一块。」她说得轻,下巴朝我腿边抬了抬。
我低头看。裙子最下面那片布料比别处颜色深,像被水泼过,又像自己慢慢浸透的,正贴在大腿中段。我用手指捻住那处,捻了捻,凉意从指尖透上来。她的目光跟着我的手指,往下移了移,落到我膝盖边散着的裙摆上。
「我知道。」我松开手,把裙摆往旁边拨了半寸,露出左腿外侧两道叠着的绑带。她没接话,只是把腿换了一边交叠,鞋尖在离我脚边三四寸的地方轻轻点着地。那点地的节奏很慢,一下,停,又一下,像在给这阵沉默打拍子。
「这广场平时没什么人。」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更松,像已经知道我会听。
我看向她。她正把烟灰往地上掸,动作很随意,上身微微前倾,领口跟着低下去一点。她的脖颈很长,喉间没有一丝赘肉,皮肤被路灯照成蜜色。我不自觉地把肩往后靠,胸脯挺起来一点,夜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汗湿的地方走了一遍。
「你常来?」我开口,嗓子比平常低,尾音被腿间那股震感带得发颤。她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我腿间,那里被裙摆遮着,只在两腿并拢的暗处留一道窄窄的影。她没回答常不常来,只把烟含进嘴里,含得深了些,嘴唇裹住烟尾,像在尝什么味道。
我看着她嘴边的烟头一明一暗,忽然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跟着那个节奏在跳。我咬了一下舌尖,把脸别向广场中央。那里有半截喷泉,池子早干了,霓虹的光从对街照过来,蓝的紫的在水痕上滑来滑去。我的影子投在椅旁,斜斜的一团,肩膀和腰的线条都糊在一起。
「你住这附近?」她又问,烟已经快烧到头,烟灰弯成一小节,悬在风里。
「不远。」我想了想,没给确切地方。她听完只笑了一下,嘴角提得不高,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答。烟蒂在她指间转了个方向,她低下头,把它往椅腿边一压,火头暗下去,最后那点红光灭了。一小截烟灰散在方砖上,她没再管。
她朝我这边坐近了一点,长椅窄,我立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烟味很薄,混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像从衣料深处慢慢蒸发出来的。她没碰到我,只是把一只手臂搭到椅背上,手掌摊开。那姿势让她的肩和我的肩之间只剩半拳距离,我偏一偏头,头发几乎能蹭到她手腕。
「你的鞋跟很细。」她低下眼,盯着我脚踝处绞紧的透明带子。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脚尖在鞋里蜷了蜷,绑带从踝骨绕上小腿,一圈圈往上缠,隐进裙摆遮不到的那截大腿。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又慢慢收回,落回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手。
「不累么?」她问。我知道她问的是鞋,可她的眼神不像只在问鞋。我没答,只把右腿轻轻跷起一条,鞋跟悬在离地两寸的地方,脚尖勾着。她看我把腿架成那样,喉咙似乎动了动,极轻,像咽下一口没点燃的烟。
夜风从广场另一头灌进来,我的裙摆被掀得翻上两寸,腿心那阵震动像被风吹得更清晰了。我两腿压了压,脚缓缓落回原处,鞋跟磕出一声轻响。她忽然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放在自己膝头,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裤缝。
「冷吗?」这次她的声音更近,更低,像贴着我的耳朵在问。我摇头,却把肩又往后缩了缩。她没动,只看着我的脸,眼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把周围那片霓虹全吸了进去。我被她看得胸口发涨,脖颈后面也跟着热起来。
「你刚才从巷子里出来,我就看见你。」她像是顺便提一句,语气里没有窥探的意思。我听着,心里像被谁的指腹从锁骨慢慢往下划,不重,却一路麻到小腹。我转眼看她,她的侧脸离得很近,耳后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着下颌,像用淡墨勾出来的线。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迎上我的目光,眼尾稍微弯了弯,像在等我先动。我抿了抿下唇,感到腿心里那阵跳得比先前急,裙子下面像有什么正在往外渗,贴着腿根的绑带吸了水,勒得又紧又滑。她忽然伸手,把落在我肩上的一片树屑拈起来,指尖擦过我露在裙袖外的皮肤,凉得像一片薄冰。
「谢谢。」我嗓子发紧,说出来的字像在喉咙里滚过一圈。她笑了,这回深了些,眼下浮起很浅的纹路,让她的脸显得没那么冷。她把那片树屑弹开,手没再收回去,就搭在我身后不到一寸的椅背上。
「你这裙子,是自己挑的?」她问,眼睛重新落到我身上,从肩带到腰线,再到被风吹得贴住腿根的裙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并得双腿笔直,像在等着什么。我点点头,右手伸到腿上,把卷起一角的裙摆往下捋。
「挺适合你。」她说。烟已经灭尽,她手里空握了两下,像还有烟瘾在指尖发痒。我看着她,忽然想问她刚才为什么不把烟递过来,但没问出口。她的目光又滑到我的脚踝,那些透明带子像缠在皮肤上的水痕,一路往上看不见头。我小腿外侧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脚背绷着,鞋尖无意识地往里勾。
风大起来,广场上的落叶贴着地皮跑,一片枯黄的叶子擦过我的鞋跟,发出“嚓”的一声。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起身。她放在椅背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滑近,像是无意,又像蓄意,最后停在我后腰外一点,悬着,没有落下。我偏过头看她,她正半垂着眼,呼吸和风搅在一起,胸口起伏得又轻又浅。
「我想到处走动下。」我收回视线,声音像从喉咙外的风里浮起来。她没接话,过了几秒才把腿放平,身体朝后一靠,仰起脸看天。天上没有星,只有霓虹的光晕染在云层底部,像一块块淤青。
「我不抽了,你走着,我陪一段。」她说,语气像在念一句很熟的话。我侧过脸,见她已经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肩微微含起,整个人像从椅子上浮起来一半,只等我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