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的脚尖碰上灰白方砖的边缘，鞋底的尖头平底鞋磕在水泥台阶和方砖之间的接缝里，轻轻响了一声。江堤平台上的夜风比下面大，吹得裙摆往腿根上贴，湿掉的布料黏在大腿外侧，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一路传到小腹。
黎晚站在三步之外，侧着身，半边脸被路灯照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她的黑色上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锁骨窝里还积着一小洼水，没擦。裤袋那一片的布料颜色更深，沉甸甸地往下坠，遥控器的轮廓透过湿布隐隐约约凸出来一个长方形。
她没催我，也没说话。
我抬脚踩上平台。方砖表面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一点滑，我小腿内侧的肌肉下意识绷紧，绑带勒着的那圈皮肤跟着收缩了一下。震动棒已经停了，体内残留的余韵还在，像水面被石子打过之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骨头缝里荡。
黎晚在我踩上平台的同一秒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不是甩开我，也不是等我，就是按她自己原来的步调，不快不慢，好像笃定我会跟上去。
我跟了。
跟上去的时候我多迈了半步，伸手攥住了她左边袖口。不是手腕，是袖口。黑色衣料浸了江水之后变得粗糙发涩，捏在指腹上有一种沙沙的触感。我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水汽从指缝里冒出来，不是变热了，是水分直接蒸成了白雾。细密的雾气缠着我的指关节，一缕一缕地从她衣袖表面升起来，在路灯底下像某种不真实的特效。
黎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那片湿透的布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从我的掌心往外扩散，先是一小块颜色变浅，然后边缘往外推，干了的地方和没干的地方之间有一道清晰的边界，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线。
她站住了。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躲。就那样低着头，看着我的手指箍在她袖口上，看着白雾从我的指缝里往外散。三秒，还是五秒。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从下往上推过来，先是我的手腕，再是手臂，肩膀，最后落到我的脸上。
“这算什么。”她说。
语气很平，不像质问，更像是她自己在心里掂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觉得太轻了，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江水珠，眨一下，碎成几颗小的，沾在下眼睑上不落。
我松开了她的袖口。布料的温度已经和被体温烘干的皮肤差不多，掌心里只剩一点潮湿的温热。我收回手，指尖卷起来，把残存的水汽抹在拇指指腹上，然后抬起头看她。
“你要的‘现在’。”我说。
黎晚沉默了。
江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拨开。她右边裤袋的位置动了一下，不是她自己的手在动，是遥控器的重量在湿布料里面往下坠了一点，牵动了整片裤腿的褶皱。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表情，是更深一点的。好像在确认我这句话的重量，又好像在重新计算她自己接下来要走的那一步。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带我飞’，”她说，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喉咙被江水泡过还没恢复，“还算不算数。”
“算。”我说。
她伸出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轻轻搭上去，也不是十指交握。是扣。虎口卡在我腕骨最细的那一圈，四根手指箍进来，拇指压在我手背的筋上，力道不大，但锁死了所有可以挣脱的角度。她的指腹是凉的，指节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痕刚好贴在我腕内侧的脉搏上，像一道小小的凹槽。
她拉着我往江堤外侧走。
平台尽头是栏杆。铁的，漆面被风吹雨打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锈斑，扶手中段被人贴过小广告，撕掉之后残留着半片泛黄的胶印。栏杆外面是河滩和江水，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暖色灯带，在水面上拖出橙黄色的倒影。
黎晚停到栏杆边，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我。她的背抵着栏杆，双手往后一搭，整个人半靠半坐地架在上面，湿裤子的布料绷在大腿前侧，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那就现在。”她说。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放出来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从江面反射上来的碎亮的波纹，在她瞳孔深处晃来晃去。她的嘴角还是那种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以为是阴影，但这次我仔细看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我伸出右手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腰比我想像中细，但肌肉很紧，隔着湿衣服能摸到腰侧的骨头和覆盖在骨头上的那层薄薄的腹外斜肌，她没躲，呼吸也没乱，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扣紧了一点，指尖压在锈斑上，指甲盖泛白。
我脚下的灰白方砖离开了地面。
不是跳，也不是冲。是整个人带着她从平台上升起来，平稳得像电梯，但没有任何机械的嗡鸣，只有夜风忽然变大了，从脚底灌上来，把裙摆掀到膝盖以上。绑带的最后一圈被风扯得往大腿外侧滑了一点点，我感觉到那根带子摩擦皮肤的触感，像是指甲轻轻刮过去。
黎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平台上的方砖正在变小。两张旧木凳、栏杆、江堤台阶最上面的几级，统统缩成了俯视图里的几何形状。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指尖在铁管上擦了一下，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金属摩擦音。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是搭，是抓。五指张开，指腹陷进我肩头的绑带之间，三根手指从绑带的缝隙里穿过去，指尖直接按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抠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了压力，五个小小的圆弧形凹陷。
我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她的肋骨在我掌心下扩张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额头撞在我的锁骨上，不是故意的，是失去重心之后下意识的。湿头发蹭过我的脖颈，凉丝丝的，带着江水淡淡的腥甜和檀香味，那股味道在高空的冷风里被撕成很薄很薄的一层，贴在我的皮肤上。
“别往下看。”我说。
黎晚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锁骨窝里，又热又急，和她冰冷的手指形成一种割裂的温度差。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悬空之后肌肉本能的不受控。她把脸埋进我肩颈之间的凹陷里，鼻尖压在我的脖子上，嘴唇贴着锁骨上方那根筋。
下面很亮。
整座城市的夜灯铺在脚底下，像打翻了一盒发光的珠子。主干道的路灯连成橙黄色的脉络，霓虹招牌的红蓝光碎成雾状的光斑，老旧居民楼的窗户里零星亮着几盏白炽灯，隔得很远，像针尖大小的星星。江面变成一条窄窄的黑亮的绸带，把对岸的灯河拦腰截断，倒影在水里晃成模糊的色块。
我带着她掠过了对岸的灯河。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停止发抖。不是完全停了，是那种不受控的肌肉痉挛变成了更细微的颤动，像是身体在适应失重的状态。她的手指还扣在我肩头的绑带里，但力道松了一点，指腹从抠变成按，轻轻的，像一个试探。
我找到旧棉纺厂后面那条街。
三栋，顶楼。灰色的水泥外墙上爬满了经年累月的水渍，窗台窄得只能搁下一双鞋。我降落的时候，脚尖先碰到了窗台上的水泥面，然后是脚掌，最后是平底鞋，轻轻一声磕响。我松开揽在黎晚腰上的手，她的脚尖也踩到了窗台，身体晃了一下，扶住窗框才站稳。
窗户没锁。推拉式的，铝合金框架，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灯透进来，在屋内地上投出模糊的方形光斑。
黎晚翻窗进屋。动作很利落，一条腿先跨过去，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是另一条腿，湿鞋子踩在屋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定，转过身来，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我只能看清一半。
她伸出手。
手背朝上，五指张开，掌心朝我。
她的指节上那道浅白痕在夜光里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像是旧伤，又不像。她耳后的浅褐色痣被湿头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缘，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立刻合拢，冰凉的五根指节紧紧扣住我的指缝，往后一拽，把我从窗台上拉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