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说“回去”，声音不高，但在这片黑沉沉的江面上落下去，像石子丢进水里，没有回音。
我站在她左侧那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从锁骨往下每一寸轮廓都被布料勾出来。夜风从江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桥洞底下淤积的湿泥味，冷得我小腿上那十二圈透明绑带像冰丝一样勒进皮肤里。体内那颗震动棒还塞在原处，方才掠过江面时它突然跳了一档，嗡嗡地震了两秒又停下——是黎晚裤袋里遥控器的侧键被湿布料蹭到了。她没拿出来关，我也没说。
我的脚尖动了动，细高跟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绑带最顶端那圈被压回腿根，紧贴着震动棒尾端凸起的那一小块硬塑料，每走一步都往里面顶一下。我看向黎晚。
她没动。
黑色上衣湿了之后变成深墨色，贴在肩胛骨上，窄筒长裤裹着腿，水从裤脚往下滴，尖头平底鞋陷在两块石头之间的淤泥里。她侧对着我，下巴微微往上抬，看着江堤上面那排昏暗的路灯。湿头发贴在耳后，那颗浅褐色的痣露出来，比平时颜色深了一点。
“你先告诉我。”她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我。江水没过她的脚踝，她没低头看。“你到底叫什么。”
这不是问句。跟她在车上说“你今晚不回去，就跟我走”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舌尖抵在上颚，那个名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江面上一艘运沙船慢慢开过去，发动机突突地响，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把我们两个照成了两条细长的灰影。
“我问了你三遍了。”黎晚往前走了一步，石头滑，她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没接我的手。她自己站稳了，湿衣袖擦过我的指尖，凉得我一颤。“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你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不是冷，是累。那种跑了整夜单子、收工时坐在广场塑料长椅上盯着熄灯电话亭发呆的累。我见过她那种样子——上一部结尾之前，她带我去江边石板平台，坐在旧木凳上听水，指节上那道浅白痕在月光底下像一小截断了的线。
我看着她的眼睛。江对岸的霓虹灯牌碎在她瞳孔里，红的蓝的，一明一灭。体内那颗震动棒忽然又跳了一档，这次不是误触，是持续的低频震动，从里面往外推，沿着小腹一路麻到腰椎。我腿根绷紧了，透明绑带勒进去的皮肤下面能摸到自己的脉搏。
她没碰裤袋。遥控器自己动的，或者是湿布料压到了侧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现在没工夫想。
“我叫轻音。”我说。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江风正好灌进来，把它们吹散了一半。但黎晚听到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这两个字，眉头没松开。
我抬起右手，摊开手掌，覆在她湿透的左边衣袖上。布料冰凉，我手心是热的。贴上去的瞬间，指缝间冒出一缕白雾——不是烟，是水汽蒸出来的，薄薄的，带着体温的热度，在夜色里白得像一小片碎云。那些雾从我指缝间升起来，绕过她的手腕，消散在她肘弯的位置。
黎晚低头看着那片雾。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抽手。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江面的黑水拍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绑带和她裤脚。那片白雾散尽之后，她的衣袖干了一小块，剩下边缘一圈还在往外渗湿痕。
“你刚才说带我飞。”她抬起头，眼睛里的霓虹碎光没有了，只剩下很黑很静的瞳仁。“算不算数。”
她没问这是怎么回事。没问那片雾是什么，没问我到底是什么。她只问了这一句。
我手心还贴在她衣袖上，能感觉到她胳膊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绷着。她在等。
“算。”我说。
她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手指湿的，凉的，指节上那道白痕正好压在我腕骨凸起的地方，硌得有点疼。她握得很紧，不是掐，是扣，大拇指摁在我脉搏上，那个位置跳得很快。
“那就现在。”她说。
夜风从江堤上面刮下来，吹得她耳后那撮碎发翘起来，那颗浅褐色痣又露出来了。我这次看得很清楚，它比耳垂高一点，形状不太圆，边缘有一点淡淡的晕，像是用沾了水的毛笔在熟宣上点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来，指尖夹着遥控器的灰色边角，没抽出来，又塞回去了。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身往江堤台阶走。
水从她裤脚一路滴过去，滴在石头上，滴在浅滩的沙子上，滴在台阶的水泥缝里。我跟在后面，细高跟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响，体内那颗震动棒还在震，频率没变，但每上一级台阶它都往里多顶一分，走到第五级的时候我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
栏杆是铁的，冰得刺骨。
黎晚回过头来看我。她站在高我三级台阶的位置，湿衣服贴在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不仔细看以为是阴影。
“轻音。”她叫了我的名字。
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叫重了会碎掉。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她，手还抓着栏杆，指尖冻得发白。江堤上面的路灯在她背后亮着，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湿头发的末梢在逆光里变成透亮的琥珀色。
“走吧。”她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我松开栏杆，跟上去。
台阶一共二十七级。我数过。每一级的防滑槽里都积着水，踩上去有细小的水花溅在脚踝上，凉一下，又被绑带勒住的那圈皮肤的温度化掉。走到最后三级的时候，震动棒的频率忽然变了，从持续的低频转成间歇性的脉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按着遥控器玩。
黎晚已经走到江堤平台上了，背对着我，湿裤子的布料贴在腿弯上，每走一步都绷出一小条褶。
“遥控器。”我说。
她停下，侧过身，手伸进裤袋里摸了一下。震动棒的脉冲停了。
“没碰。”她说，“自己跳的。”
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上平台。黎晚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中间是江堤上铺的灰白方砖，砖缝里长着几根细瘦的野草，被夜风吹得伏在地上。
她耳朵后面那颗痣还在那里。我碰过。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