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提示终于暗下去。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墙脚应急灯那点绿幽幽的光,把我的影子拉成瘦长一条铺在台阶上。
我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屏幕又亮了一下。
梁艺的消息,短短一行:“下来,负一层货梯口,走施工通道。”
不是商量。是她的句式,干巴巴的,连标点都不肯多打一个。可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却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像有人把攥紧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了。我把裙子从腰上扯下来,拉正,又低头把抹胸提回原位——右边乳晕还露在外面,我用拇指推进去,指腹擦过乳头,凉得我缩了一下。
扶着墙往下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大腿内侧黏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每迈一步都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我在五楼半那个拐角停了一下,转头朝球形摄像头的方向抬起下巴,冲它挑了一边眉毛。镜头对着墙,那个角度应该刚好能看见我的侧脸。
然后我继续往下走。
负一层的空气比上面凉,混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施工围挡从走廊尽头一路拉到货梯口,蓝色铁皮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白字,胶带翘了一个角。围挡后面传来电钻的声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梁艺就站在铁皮接缝的窄口旁边,手里拿着那叠巡场记录单,深蓝制服在荧光灯下衬得她脸色有点冷。她看见我,先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裙摆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个身位的空隙。
“老周换班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刚够穿过电钻的噪音传到我耳朵里,“监控有刻钟空档,主屏切到外围,没人看消防通道的画面。”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终于又回来了。
“你把他支走的?”
“替他叫了个换班的人。”她把巡场记录单翻过一页,像在跟我对接工作任务,“我说他茶杯洒了,衣服湿了大半,让他回去换。”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黑色平底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是从围挡边上蹭的。她站在这儿等我的时候,大概一直没动过。
“西装男呢?”我问,“他还找你吗?”
梁艺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肌肉记忆。她没回答,转身往围挡内侧走,鞋底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施工通道窄得只够两个人肩膀错着过,我的右臂时不时蹭到她的左袖管,布料擦布料,声音很轻。
电钻的声音近了,又远了。头顶的白炽灯管用铁丝吊在临时架子上,晃得影子在墙上东倒西歪。我们穿过一片堆着石膏板的区域,又绕过一个半人高的通风管道接口。梁艺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等我一下,不是回头等,是步子落到一半就放慢,让我刚好能补上那个节奏。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跟她并肩走,而不是被她拽着、推着、挡在后面。我能看清她的侧脸——颧骨的弧度,耳朵后面被碎发遮住的一小块皮肤。她的耳朵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没戴耳钉,只剩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针眼。
“你盯着我看什么?”她没转头,声音却很准地丢过来。
“看你耳朵。”我说,“左耳。”
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那个。
货梯到了。深灰色的铁门嵌在墙里,旁边挂着一盏绿色指示灯,蒙了灰,光晕边缘毛乎乎的。梁艺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往右一拉,铁门哗啦一声滑开。里面灯管闪了一下,白惨惨的光把轿厢照得空空荡荡,四壁全是磨花的镜面不锈钢。
她先跨进去,转过身来,朝我伸出手。
不是抓手腕,不是拽胳膊。是手心朝上,指头微弯,等着我放上去。
我把手搁上去的时候,她的掌心是暖的,指腹有点硬——大概是攥了太多巡场记录单磨的。她收拢指头,轻轻捏了一下,没用力,但也没松。
货梯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施工的噪音被整片切掉了。轿厢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两个人的呼吸。梁艺伸手按了按钮,面板上亮起一个“P”,是地下停车场。
她的手还牵着我的。我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地方,又抬头看她的脸。她没看我,盯着门缝,但喉头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话。
“梁艺。”我叫她。
“嗯。”
“你最后那段回放看到了?”
她偏过头来看我,表情很淡,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我那只手又捏紧了一点。
电梯开始往下走。我低头,拿拇指在她手背上刮了一下,刮过那几道浅浅的指节纹。
她不撒手。我也不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