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轿厢的轻微失重感只持续了几秒,货梯停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站稳,往梁艺那边晃了一下。她伸手托住我的胳膊肘,掌心稳当,力道不重,等我踩实了才松开。
铁门哗啦一声滑开,地下停车场的冷气涌进来,带着混凝土返潮的味道和轮胎橡胶的涩味。头顶一排日光灯管,间隔着亮,把停车场切成明暗交替的长条。远处有辆车的尾灯红了一下又灭了。
梁艺先走出去,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踩出短促的回响。我跟在她身后半步,手还松松地勾着她的指头。她没甩开,也没回头看我,只是拇指在我虎口上摁了一下,像是确认我跟上了。
“车停哪?”我问。
“C区,电梯井后面第三根柱子。”她说着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遥控解了锁,三十米外一辆银灰色轿车闪了两下黄灯。
我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我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有点过分。每一步都像在空旷的空间里点一个标点,逗号,逗号,逗号。梁艺偏头看了一眼我的鞋,又看了一眼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体内那根硅胶器具还埋着,走路的时候尾端顶端轻轻顶着内壁,提醒我它还在。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步子慢了半拍。梁艺察觉到了,她没问,只是把牵手的力道调轻了一点,让我走得更自在些。
车旁边有根方形水泥柱,柱身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停车”告示。梁艺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搭在车门框上缘,等我坐进去。这个动作我在电影里看过很多次——男主角送女主角上车,怕她撞到头,用手挡着门框。梁艺做起来没那么刻意,像是习惯性动作,但她的手确实护在那里。
我坐进去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袖章上的“管理员”三个字被停车场冷白灯光照得发亮。
她替我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车门一关,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停车场的地面噪音、远处电梯井的机器嗡鸣、通风管道的低频震动,全被隔绝在玻璃外面。车厢里只有真皮座椅的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某种不带香精的皂角味。
梁艺把钥匙插进点火孔,但没发动。她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十指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仪表盘的指示灯亮着,把她的脸映上一层浅蓝色的光。
“老周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先开了口。
“明早上报行政部,调监控记录,走流程。”她声音很平,“他在这商场干了十一年,没出过别的事。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会被他记恨吗?”
“他有资格记恨?”梁艺转头看我,眉毛挑起来一点,表情像是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她马上又缓下来,把脸转回去,对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空荡荡的停车位说,“他不会知道是你。监控记录里你那段回放我已经删了,覆盖写入三次,恢复不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删的?”
“老周去换衣服那刻钟。”她说,“我先删再调的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我顺手把垃圾桶踢正了”或者“我摆了个警示牌”。但我知道不是顺手。她进监控室撞破老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先把门关上,然后冷静地处理掉所有可能波及到我的东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还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跪着,用掌根压住自己止住高潮,对着镜头舔嘴唇等她接电话。
我伸手过去,把她搁在方向盘上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几道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还在,指根的位置。我用指尖一根一根地描过去,从食指根滑到小指根,再滑回来。
梁艺没抽手,也没说话。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是变深了。那种深到胸腔都在慢慢扩张的呼吸,像是在用力吸进什么东西又慢慢吐出去。
“那个西装男,”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他今天撞见我们两次。”
“嗯。”
“第一次在扶梯口,他在我身后大概三米,看到了什么我不确定。第二次在五楼通道,我把手伸进你裙子的时候他折返回来,肯定看见了。”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拇指压在我掌心正中间,慢慢地摁了一个圈,“他送投诉单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你。后来在电梯口他绕开我直接问你话——他平时不是这种人,他平时很规矩。”
“所以你刚才没回答我。”我说,“我问你他是不是还找你,你没答。”
“因为他找的不是我。”梁艺转过来看我,眼睛在仪表盘的蓝光里显得很黑,“是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一辆车从坡道开下去,车灯扫过我们这排柱子,光柱晃过去又晃回来,像探照灯扫过海面。
“他明天还会找你。”梁艺说,“也许在四楼鞋区,也许在三楼扶梯口,也许在我办公室门口。他会想方设法再跟你说话,问你叫什么,问你要不要试那双你没试完的鞋。”她停了一下,“你要见他吗?”
我摇头。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左边锁骨窝里。那里之前夹着一根震动棒的拉环,现在皮肤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体温比别处高一点。
梁艺的指尖碰了一下那道压痕,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会碎的东西。她的指腹沿着锁骨往外滑,滑到肩头,又滑回来,停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那里脉搏跳得很快,她肯定能感觉到。
“轻音。”她叫我全名,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点闷。
“嗯。”
“下次别在消防通道了。那里尘太大,地面全是灰。”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在方向盘上,拧了钥匙。发动机抖了一下,平稳地转起来,仪表盘的指针全亮了。
“那在哪?”我问。
她挂上倒挡,一只手搭在我副驾驶座椅背上,侧身往后看,倒车灯的红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在这个姿势里停了一秒,对我说:“我家。床单是昨天换的。”
她把车倒出车位,挂前进挡,往出口坡道开。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安全带扣上,指尖摸着那块冰凉的金属片。车拐上坡道的时候,体内的硅胶器具被坡道的倾斜角度推深了一点,我吸了一口气,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哼。
梁艺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中控台边沿,离我的腿只有几厘米。她没碰我,只是把手搁在那里,掌心朝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小片被巡场记录单磨红的痕迹。我自己的手搭在安全带扣上没动,但拇指伸过去,刚好够到她的小指指腹。
车开上地面出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方倾泻下来,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我的手、中控台上那只掌心朝上的手掌。梁艺收拢小指,勾住了我的拇指。
我们就这样勾着一根指头,开进了夜里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