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没有林雨的课,她坐在办公室改卷子。
红笔在选择题上打勾打叉,旁边座位的小周老师拎起包说了声“林姐我先走了”,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她开了桌上的小台灯。
手机在试卷旁边震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屏幕。李天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今天还补吗」。
她拿起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不补」。打完她看着那两个字,没发。删掉,重新打,四个字:「以后别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改卷。红笔在下一道题上画了个叉,又画了个叉,第三道的答案是对的,但她看了快十秒才确认。她把笔放下,伸手翻了翻还没改的那叠卷子,还剩十二张。她又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刚发的消息,没有撤回。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三四秒。然后跳出来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红笔,在下一道题旁边写了个“解”字——写到一半才发现这是选择题,不需要写解。她把那半个字涂成黑疙瘩,翻到下一张卷子。
空教室在实验楼四楼,周五放学后整层楼都没人。林雨选了最靠里那间化学实验室隔壁的小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天已经到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见她进来就站起来,喊了声“老师”。
林雨嗯了一声,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抽出上周的专题卷。她讲得比平时快,语速平稳,一道接一道往下推,讲完最后一题的辅助线画法,她把粉笔丢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懂了?”
“懂了。”李天说。
她把卷子收好,塞回文件袋里,然后站起来。皮鞋跟磕在讲台边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手握住门锁的把手,往下一压,啪嗒一声,锁舌弹进去。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他。
李天还坐在座位上,侧着身子朝她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直直的。她没移开视线。教室里的光线偏冷,窗外的天空已经快黑透了,教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一条长方形的白光,刚好落在讲台边上。
她踩着那条光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一声闷响。
她伸手拽住他校服衬衫的领口,把他往下一拉。
嘴唇碰上嘴唇的时候她闭了眼。他的嘴有点干,带着矿泉水瓶口残留的那点凉意,她的嘴唇贴上去,压了一下,然后分开。
“老师——”
她没让他说完。这次她踮起脚,双手绕上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舌尖顶开他的嘴唇。他反应过来了,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她的背弓起来,针织衫的扣子硌在他胸前,隔着两层布料她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他的舌头搅进来,带着点笨拙但用力的劲,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含在两人嘴唇之间,没漏出去。
他把她推到讲台边上,讲台边缘的木板顶在她腰窝上,她的后脑勺差点撞到黑板。他一只手撑着黑板,另一只手从她腰上滑到臀侧,隔着裙子捏了一把。
“嗯……!”
她喘了一声,嘴巴离开他的嘴唇,头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弧线。他的嘴顺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啄她的脖颈,啄到锁骨窝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
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噼噼啪啪的,像是两个人在跑。有人在笑,是个男生,另一个男生在喊“慢点慢点”,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林雨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往下一缩,脸贴在他胸口,双手死死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肉里。她的肩膀在发抖,呼吸急促而滚烫,全喷在他胸前的衣料上,闷在里面散不出去。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跑过,经过门口的时候窗户上闪过两个黑影,快得看不清轮廓。笑声和脚步渐远,拐下楼梯,过十几秒彻底没了。
整层楼又安静下来。
她没动。
脸还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心跳,咚咚咚的,比她自己的还快。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太紧,指节发酸。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闷闷的:“走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校服衬衫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湿了一片——是她刚才呼出的热气凝的。她盯着那片湿痕看了两秒,才抬起头。
李天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手还撑在黑板上,把她圈在讲台和他之间。
她别开眼,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走到第一排课桌旁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针织衫的领口歪到左边肩膀,白T恤领子翻出来一角,她没去整理。
“这样下去会出事。”她说。声音有点哑,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天靠在讲台边上,把袖子放下来,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
“那要停吗。”他说。不是问句,更像是把选项摊在桌面上,等她挑。
林雨没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道红笔的墨迹,还没洗掉。她用拇指搓了搓那道红印,搓不掉。
“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很静。
“有空。”
“下午两点,还是这里。”
“好。”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讲台上的文件袋,走到门边把锁拧开。拉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让人看见。”
说完她走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小段,然后拐进楼梯间,被回声吞掉。
晚上九点半,她回到家。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热水壶呜呜响的时候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针织衫,头发有点乱,脸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潮红,嘴唇微微发干,唇边有一小块被胡茬蹭红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一小块皮肤,指尖轻轻压下去,有点刺痛。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陈建发的:「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具体时间没定,工地说下个月进度松一点」。
她回了句「好」。
放下手机,她走回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热水壶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右手,把额前散下来的刘海慢慢拨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来,停在耳垂下,然后放下来。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她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一下头。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眼神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认一个人。
然后她伸手关了灯,洗手间暗下来。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明天下午两点。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默念了一遍,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