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七点,林雨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闹钟,屏幕还亮着陈建昨晚那条消息:「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具体时间没定,工地说下个月进度松一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聊天界面,翻到李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周五晚上他发的,她没回。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床上,坐起来。脚踩到拖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下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晚更明显,她拿毛巾擦干脸,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件旧T恤,把卧室的床单扯下来塞进洗衣机。洗衣机的注水声和水壶的沸腾声混在一起,整个屋子嗡嗡响。她蹲在阳台把昨天晾的衣服收了,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叠到那件米白衬衫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在最外面。
十点二十,手机震了。
李天发的:「老师今天有空吗」。
她站在衣柜前面回:「今天不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继续收拾屋子。拖地拖到客厅茶几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弯腰捡起来看,李天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拖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杯子放进水槽,她拿起购物袋和钥匙出了门。
菜市场在小区出门左拐三百米。她买了青菜、五花肉和两条带鱼,付钱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没看。出了菜市场沿浦东南路往北走,经过同济路路口那家药店的时候她步子慢了一拍。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卡标志,门口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刷手机。
她走了过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下来,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看着橱窗里摆的蛋挞。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回药店。
白大褂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感冒药”,老头指了指第二排货架。她走过去,在货架尽头蹲下来,最底层摆着各种牌子的安全套。她拿了一盒塞进购物袋底层,又拿了一盒感冒冲剂盖在上面,起身去结账。
老头扫码的时候她看着门外的街道,表情很平。
“十二块五。”
她扫码付钱,拎着袋子出了药店。沿原路往回走,经过全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又拐进去,在日用品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支蓝色的牙刷。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女孩,一边嚼口香糖一边扫条码,看都没看她一眼。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感冒冲剂扔进客厅抽屉。那盒安全套她拿在手里站了几秒,最后塞进了卧室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用一本旧杂志压在底下。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李天发来一张照片:网吧的电脑屏幕,画面上是个射击游戏,旁边放着一罐红牛。照片左下角能看到他穿着校服裤子的膝盖。
她点开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放大模式,又点开。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
发送。
李天几乎是秒回:「几点」。
「三点」。
「好」。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周五晚上他发的那条她没回的消息,又翻到再前面那些“我等老师”“明天补课照常”,翻到最初那些数学题照片和“想着你的声音才学进去”的语音。
洗衣机响了,滴滴滴叫了三声。她关掉手机屏幕,去阳台晾床单。
周一早上她去学校上课,第二节是李天的班。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校服袖子卷到小臂,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她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低头继续翻课本。
课间她没在教室多待,回了办公室。午饭时间她坐在办公桌前吃盒饭,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天发的:「衬衫好看」。
她没回,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下午她请了两节课的假,提前回家。先是把客厅茶几上堆的试卷和参考书理整齐,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拍松摆好。厨房水池里泡着的碗洗了,灶台擦了两遍。卧室衣柜的门关紧,床头柜上放的护手霜和纸巾摆正。然后她打开鞋柜,把门口那双陈建的深蓝色拖鞋拿起来,放进了鞋柜最里面,关上柜门。
她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圈。电视柜旁边摆着结婚照,木质相框,照片里她穿白色婚纱,陈建穿西装,两个人站在外滩的栏杆前面,背后是东方明珠。她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面朝下扣在电视柜上。
她又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米白衬衫换上。对着穿衣镜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第三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又伸手把马尾拆了,让头发散下来。
两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打开。
李天站在门外。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短袖T恤,下面是条深灰牛仔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他手里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红茶。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李天跨进门,站在玄关,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扫了一遍,停在衬衫领口的位置。她把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去。
两个人站在玄关,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半步。屋子很安静,楼上不知道哪家在放音乐,低音透过楼板传下来,闷闷的。
“你家挺干净的。”李天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刚收拾过。”她说。
“特意收拾的?”
她没答,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转身往客厅走。步子有点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啪响。
“坐吧。沙发上。”她没回头。
李天没动。她走到茶几前面把冰红茶放下,回头看他还在玄关站着。
“怎么了。”
“你紧张。”
“没有。”
“杯子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水面确实在轻轻晃。她放下杯子,两只手撑在茶几边上,背对着他。
李天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越走越近,空气里多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和洗发水的气味。她没回头。
然后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肩膀猛地收紧,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右肩上,呼出的气打在她耳朵上。
“手在抖。”他说。声音贴着她耳廓,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没说话,也没挣开。手还撑在茶几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后拉了半步,两个人贴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很快,不比她慢。
“李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他没有回答。右手从她腰上松开,抬起来,手指勾住她后脑扎头发的皮筋,轻轻一扯,皮筋滑下来,头发散开落在肩上。她把头低下去,额头差点碰到茶几上的杯子。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后颈。
她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声音。他的吻在她后颈上挪了两下,手从腰滑到小腹,隔着衬衫贴着她肚脐的位置。她的衬衫下摆被拉出来,他手指碰到她腰侧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手从茶几上滑下来,撑到了沙发扶手上。
“转过来。”他说。
她没动。他扳着她肩膀把她转过来,她的脸很近,睫毛垂着没看他。他伸手托起她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轻轻往下一压,嘴唇分开。她的呼吸从嘴唇中间溢出来,断断续续的。
“看着我。”
她抬起眼睛。眼眶有点红,瞳仁湿漉漉的,看着他的眼神不是怕,是慌。
“你怕什么。”他问。
“我没怕。”
他低头吻上去。她的嘴唇比上次在空教室更软,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睛让他吻。他咬了一下她下唇,她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的手从她衬衫下摆伸进去,掌心贴上她后腰,她的皮肤很烫,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她突然伸手推他胸口,力气不大,更像是撑住自己。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一条细丝,断在她下巴上。
“等一下。”她说,声音发颤。“我把窗帘拉上。”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窗户前面,伸手拉住窗帘,哗一声拉上。客厅暗下来,只剩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站在窗帘前面没动,背对着他。日光灯在她肩膀上投下一层白。
“现在呢。”他说。
她转过来,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你说。”
“说什么。”
“你想说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靠着窗台,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看他。
“林雨。”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老师,是名字。
她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我想干的你早知道了。”他说,手撑在她身后的窗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你呢。”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T恤领口,顺着领口滑上去,摸到他的喉结。
“门锁了没有。”她问。
“你锁的。”
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那就快点。”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