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林雨的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动。背靠着铁门,冰凉的金属透过睡裙的薄布渗进肩胛骨,仓库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把那箱教具上的“高二数学组”四个字照得惨白。眼眶里的潮热慢慢退下去,剩下一层薄薄的涩意。
第三下震动。
她终于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微信消息三条,全是李天发的。
第一条:老师,对不起。
第二条:我在体育馆后门等你。
第三条隔了两分钟,只有一个“李”字,没打完就发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用拇指点亮。打了一行“你赶紧回家”,删掉。又打“不用等”,也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撑着门板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灰,裙摆也脏了一块。她弯腰拍了拍,手掌下的睡裙布料粗糙而冰凉。那箱教具还是没拿,她关上灯,把仓库的铁门拉严,锁头咔哒一声扣上。
走廊已经全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惨绿的光。她走过体育组办公室,门缝里没灯,老周早走了。推开体育馆的侧门,一股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一天后残存的气味。
体育馆后门对着学校的围墙,铁栅栏外是条窄巷,路灯坏了半排,只有最远那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上。
李天就站在那盏灯下面。
他低着头,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球鞋的鞋带踩松了一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某种倔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雨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栅栏的影子横在两人之间,把水泥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你站这干嘛。”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点名叫一个走神的学生。
“等老师。”
“等我干什么。”
“想跟你说对不起。”他说,嗓子有点哑,“刚才在仓库,我——”
“别说刚才。”林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转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铁栅门还没锁,门卫室亮着灯,窗户关着。“先出去。”
她迈开步子往校门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节奏比平时快。身后静了两秒,然后球鞋的脚步声跟上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门卫老张在门卫室里看手机,头也没抬。林雨走出去的时候说了声“张师傅,走了”,老张哦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屏幕上。
出了校门,浦东南路的路灯亮得多。九月的晚风有点凉,吹得梧桐叶沙沙响。林雨没往家的方向走,拐进了校门东边那条小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式公房的围墙,白天偶尔有卖煎饼的推车经过,这个点一个人都没有。
她停下来,转过身。
李天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住了,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只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大狗。
“你到底想怎样。”林雨问。不是质问的语气,更像是一道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题。
李天抬起头看她。
“我喜欢老师。”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太快会咬到舌头。“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
林雨没有说话。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眶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微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讲课时惯常的平静。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巷子尽头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三十二,你十八。我是你老师。我结婚了。”
“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气终于挤出来了,“我在仓库里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从第一次补课开始,你讲题的时候会笑,你不知道,你笑起来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别说了。”林雨的声音冷下来,“李天,我在仓库里没推开你,是我的错。那件事就到此为止。”
李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往前走一步,但林雨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半步让他钉在了原地。
“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慢,像在课堂上反复讲解一道总有人做错的题,“明天补课照常。你来办公室,坐在对面,我们只讲数学题。在学校里,在教室,在走廊,在任何有人的地方,你跟我之间就是老师和学生。仓库里的事,没发生过。你能做到吗。”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不长不短的头发吹乱了几根,遮住了眉毛。他没去拨。
“那放学以后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林雨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握紧手里那串钥匙,金属的齿痕硌在掌心,有点疼。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钥匙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多了,你该回家了。”
“老师——”
“先回去。”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他的。不是严厉,不是温柔,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轮廓在,但看不真切。她看着他眼睛下面那块还没完全褪干净的青春痘印痕,看着他的喉结,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来的锁骨。
她把目光收回来。
“路上小心。”
说完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没有回头。皮鞋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走出巷口,左转,上了浦东南路,混进稀疏的行人里,再也没往身后看一眼。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
林雨把钥匙扔进玄关的陶瓷碗里,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没开电视,没放音乐,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运转声。
她逼自己先做别的事。把洗衣机里积了两天的衣服按了启动,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滚筒开始转。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周五收上来的单元测验卷子,红笔握在手里,对着第一张的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三分钟,没批。
笔放下。又拿起来。批了三张,错了八道题的学生叫张雨晴,她把扣分标准用红笔写在旁边,字迹工整,跟平时一模一样。
十一点过一刻,手机还在茶几上没响过。
她把最后一张卷子翻过来,算了总分写到卷头,然后合上红笔的笔帽。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一点细纹,吊带睡裙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脖子上的皮肤被仓库的灰蹭得有点发红。
她走回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
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小红点。
点开。李天的对话框,只发了一条消息。上面那三条“对不起”“我在体育馆后门等你”和一个孤零零的“李”字还在。新消息在最底下,只有三个字。
我等老师。
发送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林雨握着手机坐到沙发上,拇指悬在那三个字上面,没有按下去。她想起仓库里他舌尖抵进来的温度,想起自己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想起巷子里他说“那放学以后呢”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她闭上眼,又睁开。
打了四个字,发送。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关客厅的灯。
屏幕暗暗亮了一下,消息已经飞出去了。
“明天补课照常,别迟到。”
她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下,折回卫生间。脏衣篮里那件白衬衫揉成一团,袖口上蹭的灰还没洗。她弯腰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面。
洗衣液的淡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股灰味,混着仓库里旧器材的铁锈气,还有——很淡,但还在——矿泉水的味道。
她把衬衫重新扔进篮子里,抬手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林雨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流动的光,来了又走。
她没有再去看手机。但也没有关掉微信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