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天黑得比往常快一些。
林雨站在体育馆后面的旧仓库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她改完卷子才想起教具还没清点,从家里又折回了学校,铁门推开时带出一股灰尘和旧海绵垫子的味道。头顶的灯管跳了两下才亮,照出一排排堆到天花板的器材架,跳马箱、羽毛球网、缺了腿的课桌椅,全都蒙着一层灰。她是来找上学期那箱三角板和圆规的,教研组要清点教具,老周在群里催了三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而快。
“老师,我帮你。”
她转过头,李天已经跨进了门槛。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灰色短袖,书包没背,手里只攥了瓶矿泉水。他站在灯管底下,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像在教室里问一道题那样自然。
“不用,我自己找就行。”林雨转回去,往第三排货架走,“你放学不回家?”
“不急。”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跟在她身后走。仓库不大,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交错着在四面墙之间弹回来,显得比实际上更响。
林雨在货架中层翻了两下,手指沾了一层灰。那箱教具塞在跳马箱和一摞体操垫之间,箱子角压瘪了一块,她伸手去够,够不着。踮脚的时候肩膀撞到了旁边斜靠着的羽毛球网架,铁架子晃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抓住架子,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上。
架子稳住了。
那只手没放。
林雨的身体僵了一瞬。李天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温度透过来,五指微微张开,不是扶,是按。她的腰很窄,他的手掌几乎包住了一半。
头顶的灯管忽然闪了两下,仓库暗了一秒,又亮起来。
“松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松。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带着一点矿泉水瓶塑料的味道,还有男孩子身上那种洗衣液的淡香。她感觉到他往前挪了半步,胸口几乎贴上她的后背,校服拉链的金属头抵在她肩胛骨上,凉的。
“老师。”他的声音也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其实不讨厌我碰你吧。”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
林雨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应该说“讨厌”,应该说“松手”,应该说“李天你再这样我找教导主任了”。但她张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有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短又急。她的腰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她自己知道。
“上次在办公室,”他继续说,手指在她腰侧收了一下,很轻,像在试探一件易碎的东西,“你手收回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自己没发现。”
她发现了。
她当然发现了。
“别说了。”她抬手去掰他的手腕,手指刚搭上去,他另一只手也过来了,把她整个人转了半圈,后背抵在货架上。一箱旧排球在头顶晃了一下,滚下来一颗,在地上弹了三下,滚到角落去了。
李天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半个头,眼睫毛在灯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眼神比任何一道数学题都认真。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蹭的一点灰,动作很轻,指腹是粗的。
“老师。”
他又叫了一声,然后低头吻上来。
林雨脑子里像被人拉了电闸,空白了一整秒。他的嘴唇是热的,有点干,带着矿泉水淡淡的回甘。她的手下意识地推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胸骨,能摸到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力更小了。
李天一手按着她的后腰,一手撑在她耳边的货架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不急,嘴唇一点点压下来,碾着她的下唇,舌尖试探性地抵了一下她的齿关。她的牙咬得很紧,他在她唇缝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张开。”
声音闷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像某种指令,又像请求。
她的牙关松了。
他的舌头探进来的时候,林雨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热雾。她尝到他嘴里矿泉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凉,舌尖碰到一起的瞬间,她的手指抓紧了他胸口的校服,抓得关节发白。推拒的手从胸口滑下来,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角,攥得很死。
吻从浅变深,从生涩变得有了节奏。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翻搅,每一下都带着男孩子笨拙又莽撞的力道,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她没觉得疼。她的后脑勺抵在货架上,铁架子硌得骨头生疼,但她没躲,反而微微仰起下巴,让这个吻更深。
李天的呼吸越来越重,按在她腰上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指尖碰到了她裙子腰头的布料。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不快,方向是朝仓库这边来的。
两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分开。
林雨一把推开他,转过身去。她的手指在发抖,一颗一颗地扣衬衫最上面那颗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的扣子,扣了两下才扣上。她把裙腰往下拉了拉,衣摆塞好,手绕到脖子后面摸了一下,发绳没掉,但头发已经散了大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天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呼吸还没平复,校服前襟被她攥过的地方皱成一团。他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不可以。”她的声音是抖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你老师。”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老周?你在那边吗?”
声音隔了两道门,不是朝仓库来的。
脚步声拐了个弯,往体育组办公室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彻底吞掉。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管不再闪了,嗡嗡的电流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林雨没回头。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衬衫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洇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看着面前货架上那箱教具,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高二数学组”,字迹是她自己的。
“你先走。”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回头。
李天在原地站了几秒。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瓶矿泉水,拧紧盖子,放在旁边的货架上。然后转身往外走,球鞋踩过那颗滚落的排球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继续走。
铁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光是橘黄色的,夕阳从体育馆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光带。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林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重新变得很安静。她慢慢弯下腰,手指撑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肺里的灰味呛得她想咳。
她没有去拿那箱教具。
她转过身,背靠着仓库的铁门,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最终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裙摆铺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没管。
她抬手,指尖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那里还烫着。他的温度、矿泉水的味道、舌尖抵进来的触感,全都还在。她的下唇有一点点肿,是被他牙齿磕过的地方。
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酸涩突然涌上来、还没来得及变成眼泪的潮热。她用手掌捂住嘴,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几下,眼眶里的水光转了转,没有落下来。
仓库的灯管嗡嗡响着,把满屋子的旧器材照得昏黄而沉默。那颗排球还躺在角落里,上面落着不知道哪一年的灰。
她坐在门板后面,把手从嘴唇上移开,慢慢按在自己手背上——他碰过的那个位置——他按过的那个位置。衬衫的布料已经被体温烘热了,和他的掌心一样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