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把手里的红笔放回笔筒,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边上的挂钟。周三下午四点刚过五分,教室里还浮着一层午后没散尽的热气,靠窗那几排的课桌椅被斜阳照得发亮。她把两沓卷子分开,一沓推到对面,一沓留在自己面前,又把那支备用的黑笔摆到桌角,摆齐了才坐下。手机放在桌肚里,屏幕朝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听见李天在跟谁打招呼,声音不远不近,然后他出现在后门口,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
“林老师。”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她摆好的位子,没往对面坐,伸手把那张空椅子拖了出来,椅子腿擦着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椅子放到她旁边,离她不过半尺,书包往桌上一搁,人已经坐下来了。
“坐对面去。”林雨说。
“这里看卷子方便。”李天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前襟几乎贴着桌沿,撑开一只胳膊伏在桌上,眼睛已经落向她手里的第一张卷子,“你讲,我听着。”
林雨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卷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卷子和草稿纸摊成一片,她的左手按着纸角,他的右臂就搁在旁边,动一下,校服的袖子便擦过她的手肘。第一道题讲到一半,他忽然把脸凑过来,像是要看清她写的一个步骤,鼻息就落在她小臂上。她的笔停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又接着往下写。
“这里代进去,再消元。”她说。
“嗯。”他应着,人却没有退回去。
讲完第一道,她让他自己算一遍。他接过笔,低头写字,整个人离她更近了些,两人的手臂在纸页上方交错着,她又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混着一点汗气的味道。她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开一瞬,落在他按着卷子的手指上,又移回去。
第二道立体几何,她刚画出辅助线,就听他说:“老师,你手好凉。”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指尖已经落上来了,带着明显的热度,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手背,又像试探似的没有立刻拿开。
林雨整个手像被火舌擦了一下,猛地收回来,卷子被带得滑出去半寸。她扭头看他,声音压得低而紧:“李天,你坐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多少慌乱,反倒像在等她这个反应,嘴角刚要动,又抿住了。
“我在跟你补课。”她声音冷下来,脸却有些涨,“你要是不想听,现在就走。”
“我听。”李天坐直了身子,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我不动了。”
剩下四道题讲得飞快。林雨不再侧头看他,只盯着卷子说话,能感觉到他在旁边坐得规矩了,偶尔应一声,偶尔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敲两下。教室里慢慢安静得只剩她的声音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有学生踢球回来的喊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补课结束的时候,她合上卷子,把黑笔帽按进笔尾。李天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时椅子又响了一声。他走到后门口,停住,回头看她。
“老师,对不起。”他说,声音不高,像自习课时交头接耳被呵斥之后的那种道歉,“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林雨把卷子放进帆布袋里,没抬头:“下次别这样。”
“知道了。”他站了两秒,走了。
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林雨这才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后门,门口的一张课桌被下午的阳光切成两半,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里早就不凉了,反而有点发烫。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有些重,“咔”地一声贴紧了桌身。
回到家里天已经暗了。她在路边买了一盒生煎,回家就着凉白开吃完了,又去洗了个澡。卫生间很小,水汽糊了一面镜子,她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后颈浇下来,一直漫过肩膀和腰。她的手背无意识地在另一只手上搓了搓,那是李天碰过的地方。她记得清楚,他指尖有点粗,指节硬,贴着皮肤那一瞬间用了点力,又很快松开。那温度像是还留在上面,怎么也洗不掉。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骂了一句:荒唐。
从浴室出来,她穿着睡裙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响了,是陈建。她擦干手接起来。
“这周末我这边要是能挪开,你过来待两天?”陈建的声音夹着风声,他应该在工地边上。
“周末学校要改卷子。”她说,毛巾搭在脖子上,“一堆卷子,周一就要发下去。”
“那下个月吧,下个月活松一点,我回去。”
“嗯,再说。”她看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离她进门才过了不到一个钟头,却像熬了很久。
陈建又说了几句天气和吃饭的事,她一一应了。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亮着,没退出去。
她没等多久,消息就来了。
是李天发的一条:“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讨厌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点了两下,什么都没打。她想到下午他站在门口说对不起的样子,书包带子一半滑在胳膊上,整个人被走廊的光勾出一圈边。她又想到自己吼他的时候,脸是红的。
她打字:“没有,早点睡。”
刚发出去,又补了一句:“周五照常。”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起了风,马路上的梧桐树沙沙地响,桥上的车流在远处连成一条光带。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一个骑电瓶车的人拐进巷口,车灯在墙壁上晃了晃,消失了。
屋里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立刻进去,只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又脆又小,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