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完,林雨已经把办公桌上的东西理了两遍。她把教案摞整齐,又把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了一遍,排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收拾器材,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人群里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没看到李天的影子。
她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四点二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有学生从办公室门口跑过去,有人在隔壁班大声喊谁的名字。林雨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一小会儿又翻回去,点开微信,把和李天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两下,停在她发的“别迟到”那一行。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从手里甩出去。
“林老师。”
李天推门进来,肩上斜挎着书包,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T恤。他带上门,很自然地走到林雨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数学书和一张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没迟到吧。”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嘴唇有点干,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
林雨没接他的话。她指了指卷子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几道题,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满意:“这几个是上回你说不会的,我备了教案,先从立体几何开始。”
李天点点头,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不怎么往卷子上落。
林雨讲了十分钟,他问了三个问题。前两个跟立体几何有关,第三个是在她低头画辅助线的时候突然开口的:“老师,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林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那条虚线画完。她没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听讲,别扯别的。”
“我就是好奇。”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每次补课都能闻到,特别好闻。”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夕照斜斜地打进办公室,把李天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认真听。”她说,“月考再不及格你别来找我。”
“那我要是及格了呢?”他立刻接上。
林雨没搭理他,继续讲下一道题。李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再说话了。
补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李天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背着光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林老师,下次我还来。”
门关上之后林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草稿纸,上面全是她画的几何图形,李天一个都没动笔。她伸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上海的九月天黑得早,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她步行回到浦东南路那栋老式公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面热了热,端到餐桌前坐下。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南浦大桥车流声远远地传进来,像一条河在头顶流淌。她吃了几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手机翻了一遍朋友圈,又放下去。
到了十点半,她洗完澡换上那件棉布睡裙,湿头发用毛巾盘在头顶,靠在床头打开了台灯。手机就摆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又退出去。来回三次。
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她几乎是立刻就点开了对话框——李天的头像右上角冒着一个红色的小圆点,里面写着“3”。
她先点进去看第一条,是紫色练习册某一页上的一道立体几何题,图片拍得有点糊,旁边的台灯光照出了纸张的纹路。她放大看了看,是一道求二面角的正弦值的题,难度中等,以李天的水平确实应该不会。
她打了六行话过去,把辅助线的画法、坐标系的建立、法向量的计算公式一道一道拆开来讲,最后加了一句:“看懂了吗?”
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林雨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半天,它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然后新消息弹出来,是一条语音。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点,点开放在耳边听。李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微弱的电流声,像是在被窝里录的:“老师,其实这道题我早就会了。”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语音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她点开,李天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就是想听你讲。你讲题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特别认真,特别好听。”
林雨坐直了一点,后背离开床头。她的头发从毛巾里散下来几缕落在肩上,凉凉的。她打了两行字,删掉,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你胡闹什么。”
发完她没退出对话框,就那么看着屏幕。李天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次是文字:“我没胡闹。”
紧接着又是一条:“从第一次补课就觉得你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林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敲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出一行字:“我是你老师,也结婚了。”
拇指悬在蓝色的发送键上,停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过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床单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台灯照出的那一圈橘黄色的光。她的脸很烫,手指尖却是凉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才翻过来看。
李天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我知道。”
“我不会乱来。”
“就想跟你说说话。”
三条消息连在一起,像三根手指依次敲在她胸口同一个位置上。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影子一动不动。
她打了一行字:“以后只谈功课。”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别在学校说这种话。”
发送。她把手机丢在枕头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站在水池边一口气喝完。窗外对面楼栋的灯光稀稀拉拉的,不知道哪家还在放电视,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听不清在播什么。她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手扶着橱柜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卧室。
手机屏幕亮着,李天发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早点休息。”
李天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林老师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伸手关了台灯。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把它关了,屋子一下子全黑下来,只有卧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她又睁开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微信。她没发消息,只是把刚才那几条对话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屏幕朝上,没有再扣过去。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零点三十分的时候,卧室的台灯又亮了。林雨靠在床头,手机放在腿边,她在翻自己和陈建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十天前,陈建说工地下雨歇工,她回了句注意安全。往上翻,上上一次对话隔了十一天。她把聊天记录退出来,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台灯一直亮到将近一点。
关灯的时候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侧身蜷在被子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映出她半睁着的眼睛。她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十二分钟后手机亮了。她把屏幕举到面前,李天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睡不着。”
她咬着下唇,打了六个字发过去:“明天还要上课。”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情包,是一只猫把脸埋在枕头里。下面跟了一句话:“你也没睡。”
林雨没回这一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看着它慢慢暗下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外头的南浦大桥上偶尔有卡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沉沉的,像远处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手里还松松地握着手机,拇指搭在屏幕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