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走廊里就炸开了锅。林雨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红笔没停,一本接一本地改着单元测验卷。办公室其他几位老师陆续收拾东西走了,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吃饭,她头也没抬,说改完这几本再走。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她应声,李天就推门进来了。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操场跑过来的。他把一本数学练习册往她桌上一放,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进去,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走廊上的吵闹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老师,这道月考压轴题,我们班没几个人做对。”李天站在她桌边,手指点在练习册上,指尖离她的手很近。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不难闻,反而让林雨想起夏天傍晚打完球的学生们,热腾腾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劲儿。
她往旁边让了让,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的一声。挪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往后退,是往他那边靠了半寸。她捏紧红笔,低头看题目。那是一道函数综合题,她上周刚在班上讲过同类型的,李天当时在第三排趴着,她还以为他没听。
“你先说说你卡在哪一步。”她把练习册转过来,笔尖点在第一问上。
“第一步就没搞懂。”李天弯下腰,胳膊撑在她桌沿上,脑袋凑过来看题目。他这个角度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耳后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肥皂印,脖子上的皮肤晒得发红,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
“你看这里。”林雨把语速放慢,一步一步拆解题目。她的声音在空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大,又有点软,不像在教室里对着五十个人讲课那样端着。李天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问的时候会看着他,眼神直直的,一点也不躲。
讲完最后一步,她在答案下面划了两道红杠,把练习册推回去。“懂了吗?”
“懂了。”李天站直身子,把练习册合上,却没走。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谢谢老师。”
林雨也合上笔帽,抬头看他。“还有别的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往常补课讲完题目她就让人走,从来不多问。李天也明显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摇头说没有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又咔嗒一声合上,走廊里的声浪涌进来一截,又很快被关在外面。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红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李天的头像还在置顶位置——她什么时候把他置顶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聊天记录里有一条下午两点多发出去的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
“放学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两点多她在干什么?批改随堂测验,统计分数,接了一个家长的电话。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微信。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消息发送时间清清楚楚写着14:27,比她的记忆早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没有梦游,也不会有人在那个时候动她的手机。林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心跳有点快,像做错了什么事被人当面揭穿。
周六傍晚,丈夫陈建的电话来了。
林雨正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排队,收银台前的队伍弯了两道弯,前面的人买了一堆打折的速冻水饺和啤酒,收银员扫码扫得飞快,滴声连成一片。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着丈夫说这个月工地赶进度实在走不开,一边把车里的挂面、鸡蛋、西红柿一样样往传送带上放。
“下个月再看吧。”陈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夹杂着工地上的机械轰鸣声,听不太真切。“你一个人吃饭别糊弄,买点好的。”
“知道了。”林雨把一袋速冻馄饨放在传送带上,又拿了起来,换了一包挂面。“你也注意安全。”
“嗯。挂了。”
电话断了。林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自动跳回微信。李天在十五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间补习班的教室,桌上摊着一本数学卷子,镜头只收进去半张脸,他下巴抵在桌面上,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镜头,像是在偷拍自己。下面跟了两个字:“好累。”
林雨把手机亮度调暗了一点,左右看了看,才点开大图。照片里的灯光很白,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很分明,嘴边的绒毛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少年气。她按住图片,又松开,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好上课。”
回家之后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微信。聊天记录里她和李天的对话密密麻麻的,从最开始他问数学题她三言两语回完,到后来他发一条她回一条,再到现在——她发现自己有时候会打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大半,只留下最精简的几句。她把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一条一条往下翻,从九月到十月中旬,一个多月的对话她看了将近四十分钟。看到最后,手机提示电量不足,她才起身去找充电器。
周日晚上,李天又发来消息。这次他没有发语音,直接打的字,问下周能不能在周二之外再加补一次课。他说月考近了,函数那一章还是没底,不想给老师丢人。
林雨靠着厨房的橱柜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她想起周二的补课安排,又想了想自己的课表,周三下午没课,周四有晚自习。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打字回他:“周三下午可以,放学直接来办公室。”
发过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李天的回复很快弹出来,是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紧接着又跟了一句:“谢谢林老师,我保证不迟到。”
她自己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发出去的是:“别迟到。”
放下手机,她从锅里捞了一碗面,端到餐桌前坐下。餐桌不大,对面摆着一把椅子,靠背上还搭着她昨晚晾的丝巾。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嚼着嚼着就慢了下来,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手机屏幕。屏幕黑着,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收回目光继续吃,吃到一半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
林雨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她又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坐下到现在一直在等那声提示音。面很烫,她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对面那把空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夕照里,椅背上那条丝巾被穿堂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人刚从那里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