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雨其实没有睡着。空调每隔一阵子就嗡地重新启动,把房间里的空气搅得又干又凉。她在浅睡和清醒之间来回浮沉,手机扣在枕边,像一枚压在耳朵旁的小砖头。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在枕头和床单的缝隙里亮起来,蓝白色的光从棉布边缘漏出一条细线。
她翻了个身,没去拿。过了半分钟,又有一条。林雨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霓虹光还在,红得像一道没干透的漆。她把手机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是李天。
第一条是一张图,拍的是一道函数题,作业本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步骤,旁边打了问号。第二条紧跟在后头:“老师,这题第二步是不是奇偶性判断错了?”
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把照片放大。题目不难,是他平时常犯的那类错误。林雨打了一段话过去,讲怎么从定义域入手,写了一半又删掉,换成简短的:“先看定义域再判断,你第二步x取负值的时候根号下没意义。”发出去之后她加了一句:“明天课上讲。”
李天秒回:“现在想弄懂,不然睡不着。”
林雨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她本想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字打到一半,对方又弹出来一个表情包——两只白色小猫脸贴着脸,粉色的腮红,旁边闪着小爱心。她盯着那个动图看了几秒,指头停在键盘上,最后只打了一个问号。
“就是觉得老师讲题的时候很温柔。”李天说,“比我以前家教耐心多了。”
林雨轻轻吸了口气,拇指按在“早点睡”三个字上,到底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回床头,侧过身去,面对着窗帘漏进来的那线红光,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有人用指尖在肋骨上轻轻敲了几下。
往后一周补课照常。周二下午放学后,林雨照旧去四楼那间空教室,推门的时候李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挂在椅背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提,把一张压得有些皱的试卷铺在桌上。林雨坐到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开始讲函数单调性的判断。他听得很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抬眼看她,问一句“这里为什么”。林雨讲着讲着,觉得教室里比前几天更热,粉笔灰在斜照的日光里浮浮沉沉,他凑过来看她的草稿本时,肩膀差一点碰到她的手臂。她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像是没察觉,仍旧低头看题。
微信里的对话却变了味道。起初还是题目,后来夹着些别的。周三晚上九点多,他发来一句:“老师你吃不吃辣?”林雨刚吹完头发,坐在床边回消息:“不太吃。”他马上接:“那我以后请你去吃一家不辣的本帮菜,我小舅开在同济路那边。”林雨没回。周四中午,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自己膝盖上一块破皮,边缘还有些血珠子,体育课刚摔的。照片的光线很亮,裤腿撩到膝盖上面,少年人清瘦的小腿露出来一截,校服裤子堆在脚踝边。林雨正在办公室改作业,点开照片的时候旁边有同事经过,她赶紧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推,心跳得厉害。过了几分钟她才拿出来,打了句:“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别感染了。”李天回了个哭脸,接着又说:“老师关心我的样子也温柔。”
真正让林雨乱了的是那天晚上。周四十一点过了几分钟,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刚躺下,还没关灯,伸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语音,九秒钟。李天发过来的。她戴上耳机,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尾音有一点哑:“老师,你声音真好听,我复习都靠听你讲题。今晚也想着你的声音才学进去的。”
林雨听完没有马上动。耳机里安静下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像被放大了。她拔掉耳机,把手机攥在手里,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涌,胀得她不得不坐起来。她回了四个字:“别胡说了。”发完也没关掉对话,就那样看着屏幕,等他下一句。可他没有再发,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条已经伸出去却没人接住的路。
她下床,赤脚踩在旧木地板上,去厨房倒水,又走到阳台上。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铁腥气。她在阳台角落的小铁盒里摸出半包丈夫留下的烟,抽出一根,点了。火光亮了一瞬,她把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只是看着烟灰慢慢爬长。远处高架上有车呼啸而过,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烟快烧到滤嘴的时候,她摁灭了,回到房间。手机还亮着,李天的语音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重新戴上耳机,又放了一遍。
那声音是真的低,带着少年人变声后期的粗糙,偏又故意压软了说“老师”。林雨站在床边,一只手捂住额头,半天没动。她忽然想起丈夫陈建第一次约她去看电影,也是这样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话。那时她才二十出头,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觉得日子再难也有奔头。现在这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床空着一半,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贴着她的小腿,凉丝丝的。
她重新躺下来,把手机扣在床头。关了灯,房间黑下去,天花板上的霓虹又透进来了。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匀下来,快要睡着的时候,手又伸出去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李天的头像,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以后别在深夜发语音。”
打完之后她就不动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右下角那颗绿色的小按钮亮着,像一粒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窗外有夜班公交从浦东南路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走。林雨闭上眼睛,手机仍然攥在手里,那行字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