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还裹着一层溽热的尾巴,空调外机在教务处的窗户外头嗡嗡作响,把梧桐树梢的蝉鸣都盖了过去。
林雨把最后一张周测卷子翻过来,红笔在分数栏上顿了一下,写了个五十八。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指尖沾着一点粉笔灰,蹭在太阳穴上也没察觉。教导主任老周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腋下那股汗味隔着两张桌子都能闻到。
“林老师,这学期的补课名单定了。”他把信封搁在她面前,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们班分到四个,三个小组辅导,一个一对一的。”
林雨抽出那张打印纸,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都是些熟面孔,平时作业缺交、月考拖后腿的那几个。最后一行的名字她多看了两秒——李天。她记得这个学生,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上课不怎么抬头,但每次点名提问倒是能答上来,成绩不好不坏,属于那种不太会让人单独想起来的孩子。
“这个李天,”老周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补了一句,“家长打电话来说孩子数学基础差,想单独补。你看着安排吧,一周一次,先补到期中。”
林雨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塞进包里。窗外操场上最后一场体育课正在收器材,哨声短促地响了两下,接着是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的脚步声。
回浦东的十一号线上,她把头靠在车窗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陈建发来的微信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背景音里搅拌机轰隆隆地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周……不回来了,工地这边……混凝土还没打完,下周再说。”语音自动播完,对话框里再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她打了“好,注意安全”五个字发过去,对方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了个“嗯”。
出租屋在浦东南路一栋老式公房的五楼,没有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闻到了二楼阿婆家飘出来的酱油炒饭味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打开冰箱,半盒昨天剩的白饭用保鲜膜潦草地盖着,旁边搁了一瓶老干妈和两个鸡蛋。她把饭倒进碗里送进微波炉,靠在料理台边上等那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卡通柴犬,验证消息写的是:“老师,这题怎么解。”后面跟了个挠头的表情。备注栏里写着“李天”。
林雨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把碗端出来,烫得指尖发红,换了一只手才点下通过。李天几乎是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道高一课本上的基础不等式题,拍得端端正正,连草稿纸的边角都压平了。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打字,把解题步骤拆成三段发过去,最后加了一句“不懂再问”。对方回了个“明白了老师”和一个抱拳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句:“老师还没吃饭吧,碗筷声我听到了。”
林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筷子上还沾着一粒米。她没回这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走廊上的人潮很快散了。林雨拿着课本和卷子走到四楼最西边那间空教室时,李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挑了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书包挂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数学课本和一本练习册,看起来规规矩矩的。
“老师好。”他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上面,露出一截晒得偏黑的手腕,桌底下的腿伸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了讲台的边沿。
“等很久了?”林雨把卷子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层薄薄的橘色,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多久。”李天把练习册推过来,手指点着上面几道用铅笔圈出来的题,“这几道不太会。”
林雨低头看题,确实都是基础题——集合的运算、二次函数的图像、不等式的解法。她讲第一道的时候,李天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校服的袖口蹭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臂。她下意识地往回收了一寸,他没有跟过来,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看卷子,是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翻卷子的手指上,又移到了她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上。林雨讲完第二道题的辅助线做法,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也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听懂了吗?”她问,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懂了,老师讲得比我妈请的家教清楚多了。”李天把练习册拉回自己面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字迹潦草但步骤都对。
外面的天色暗得很快,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林雨把最后一道不等式的解集写在草稿纸边角上时,教学楼的广播里响起了静校的音乐,是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钢琴曲。
“今天就到这里。”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红笔插回笔袋里。李天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老师,我数学一直没人管。”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问问题的时候不太一样,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怕被走廊上的人听见,“家里爸妈都忙,以前请的家教也不上心。以后能不能都问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十八岁男孩子那种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轮廓被走廊投进来的灯光切出了一道利落的线条。林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是那种干净的、让人不太设防的好看。
“可以。”她把最后一支笔塞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有问题随时问,只要别太晚。”
“谢谢老师。”李天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林雨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把校门口那排悬铃木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她去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学校明明有免费的课后辅导班,每周三周五,数学组每个老师轮流坐班,教导处在开学第一周就把通知发到了每个班的家长群里。他为什么不找学校的免费辅导?她握着水瓶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想了半分钟,末班车到站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上车刷卡,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了脑后。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她洗了澡,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棉布睡裙,湿着的头发用毛巾裹着盘在头顶,坐在床边擦护肤品。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以为是丈夫发了消息,拿起来一看,是李天。
“老师今天穿那件衬衫很好看。”
下面没有跟表情包,没有跟“晚安”或者“辛苦了”,就那么干干净净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没有水花,但沉得特别快。
林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敲了“谢谢”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快睡觉别玩手机”,删掉。最后只发了“早点睡”三个字,按了发送就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她关了灯躺下来,枕头上洗衣液的香味很淡,窗帘没拉严,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把一隙红光漏在天花板上。
她闭上眼睛翻了两个身,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李天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她没有删,也没有退出,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听着空调低沉的运转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