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林雨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她侧躺着,李天的呼吸均匀地喷在她后颈上,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慢慢把手伸到腰侧,指尖碰到李天的手背,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腰上挪开。动作很轻,像拆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李天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林雨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黑色绑带内衣的系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肩上。她把带子拢了拢,下床踩在地板上,脚底板触到凉凉的木纹。昨晚那条浴袍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来披上,光着脚走到墙角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摸出一件叠好的连衣裙,又在布袋子里翻了翻,确认那两件蕾丝内衣都叠整齐了。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甜味,邻家的狗还没叫,整个民宿静得像还在睡。晾衣绳上挂着她昨晚洗的内衣,白色的那件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转动。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确认没有潮气,取下来叠好,又踮脚去够另一件。石榴树下落了几片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这么早。”
林雨回头。李天站在落地窗边,套着他的卫衣,头发乱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吵醒你了?”林雨把手里的内衣往身后藏了藏。
“没,自己醒的。”李天走出来,蹲在院子边上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卫衣领口上。他甩了甩手,抬头看她,“你都收了?”
“嗯。”林雨把内衣卷进布袋子里,转身往屋里走,“房东留了早饭,在堂屋桌上,你去看看。”
堂屋的矮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油条。林雨坐下来剥鸡蛋壳,指甲在蛋壳上敲了敲,剥得很慢。李天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呲牙。
“你急什么。”林雨瞥了他一眼。
“饿了。”李天夹了块油条泡进粥里,嚼了两口说,“你什么时候退房?”
“你先走,”林雨咬了口蛋白,“我留下来收拾,十点前退就行。房东说了不急。”
“那我在路口等你?”
“不用。”林雨放下鸡蛋,抬头看他,眼神很平,“你先走。我坐下一班公交,到地铁站再各走各的。昨天说好了的。”
李天筷子顿了一下,没再追问,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他站起来擦嘴,回屋收拾背包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林雨的声音从堂屋飘过来,淡淡的。
李天走的时候,院子里又只剩下她和那棵石榴树。林雨把剩下的鸡蛋吃完,站起来收拾桌面,把碗筷摞好端到厨房水槽边。她拧开水龙头,手按在碗沿上,看着水流冲在碗底的酱渍上,好一会儿才开始洗。
八点多的时候房东阿姨来收钥匙,笑着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林雨说挺好的,院子里安静。她把钥匙交出去,拖着行李箱走出民宿门口,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的枝叶从院墙上面伸出来一截,绿绿的,被晨光照得发亮。
回城的地铁上人不多,林雨靠窗坐着,行李箱靠在腿边。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的新消息。
陈建:下周可能回来 两天左右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框里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
林雨: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翻面扣在大腿上,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灯箱一格一格闪过,橙黄的光在她脸上明灭。过了两站路,她又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购物车里放着两件蕾丝内衣——一件烟灰色,一件深墨绿,都是上周加进去的。她点进结算页面,手指在收货地址那栏停住了。
默认地址是家里。
她点了“添加新地址”,选了离学校一站路的快递柜,把柜号输进去,然后付款,退出。整个流程她做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诧异。
订单提交成功的弹窗亮了一秒,她划掉,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周一上午第三节是李天他们班的课。下课之后李天磨磨蹭蹭地收书包,落在最后。林雨站在讲台边整理试卷,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今天补课照常,下午第四节,空教室。”
“好。”李天背着书包经过她身边,手指在讲台边缘擦了一下,没碰到她。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从空教室的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切出一条明亮的光带。林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月考卷的样题。李天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把一张空白答题卡推到对面桌上。
“先做选择题,二十分钟。做完当场对答案。”
李天拉开椅子坐下,掏出笔,低头看题。林雨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红笔,偶尔抬眼看他。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做完了。”李天把答题卡推过来。
林雨接过去,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一行一行扫下去。她批改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和课堂上没什么两样——专注、冷静、公事公办。
“这道公式套错了,”她指着一道题,把草稿纸拉过来重新写步骤,“你看,这里应该先化简,你直接代数值当然算不对。”
李天凑过来看,胳膊肘快要碰到她的手臂。林雨没躲,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继续讲。讲完三道错题之后,她把红笔放下,开始整理桌面上的卷子。
“上次月考样卷的难度就这个程度,”她说,“你要是能把这些题型吃透,及格问题不大。”
“那能加分吗?”李天撑着下巴看她,语气半开玩笑。
林雨手上动作停了,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她把卷子摞齐,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轻不重:“加分看你表现。不及格的话,补课的事我得重新考虑。”
李天笑了一下,接过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周末那家民宿,”她的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订了下个月。”
李天回头,林雨已经背对着他在收拾讲台上的东西,裙摆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哪家?”他问。
“郊区那家。”林雨把粉笔盒盖子合上,转过身来,和他对视了一秒,“上次那个房间。老板说石榴树的果子到秋天就能摘。”
李天看了她两秒,点点头推门走了。
林雨一个人在空教室里站了一会儿,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拎起包走出去。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老师都已经走了,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画了一道道平行的光线。她打开手机相册,把民宿订单的截图选中,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
系统弹出命名框。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课件。
点击确定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外面的走廊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哗啦哗啦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